俯瞰山谷
1911年的一个冬日,爱德华·威利斯·雷德菲尔德把一块将近一米宽的画布绑在树上,站在宾夕法尼亚的坡顶,独自对着德拉瓦河谷画了七八个小时。没有草稿,没有工作室,没有第二天。这幅画里的每一笔,都是在寒风里当场按下去的。
- 艺术家爱德华·威利斯·雷德菲尔德
- 年代1911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积雪正在退场。前景坡地的白色已经破碎——枯草的黄褐色从雪层下透出来,像是大地在冬末深呼吸之前微微张开的裂缝。裸枝的冬树横在中间,枝条细密、交错,把视野切成若干层次;穿过树间的空隙,石砌房屋和河谷低地往远处铺展开去,最终消融进一片蓝紫色的空阔里。天空是浅灰,不张扬,却把整幅画的光线压得均匀、冷静。
这是一幅没有人物的风景,但它并不冷漠。雷德菲尔德选择俯瞰的视点——站在坡顶往下看——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全景的控制感,与对细部的亲近,在同一幅画里并存。远处的河谷辽阔,前景的枯草和雪块却触手可及,厚重的颜料堆积在画布表面,几乎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那片坡地的质地。
雷德菲尔德在美国印象派圈子里有一个特殊的执念:一次性完成。他的户外写生不允许分两天画,不允许回到工作室修改。一幅八十厘米宽的大画,七到八小时,暴风雪算什么,寒风算什么,画布直接绑在树上。这种工作方式的激进程度,在他的同行中几乎无人能比。批评家后来试图用"豪放"或"有力"来形容他的笔触,但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那种厚重的肌理,是时间压力本身留下的痕迹——不是风格选择,而是"我只有今天"的物质证据。
这幅画的完成时间是1911年,第二年便出现在华盛顿科科伦画廊的双年展上。五年之后,它经由铁路大亨E. H. Harriman的遗孀Mary Harriman之手,捐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美国翼。从画室到公开展览到名馆收藏,这条路走得异常顺畅——但更值得注意的是速度:一幅1911年的画,1916年就已经是大都会的藏品。在镀金时代的美国艺术界,能走出这条轨迹的画家屈指可数。
雷德菲尔德一生获奖逾三十项,据说除约翰·辛格·萨金特之外,没有哪位美国画家拿过更多奖牌。1915年巴拿马-太平洋国际博览会为他单独开辟展厅,展出二十一幅。这些数字说明的不仅是个人的成功,更是一种文化需求被填满的感觉:彼时的美国收藏界正在焦急地寻找一种"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而雷德菲尔德的德拉瓦河谷冬景,恰好提供了这个答案。批评家Guy Pène du Bois把他领衔的宾夕法尼亚风景画派定性为"我们第一个真正属于本民族的艺术表达",说这群画家"限制自己忠实地描绘典型的美国风景"。放在今天听,这话未免有些民族主义的腔调;但在当时,它准确描述了一种脱离法国阴影、在本土找到立足点的渴望。
这幅画在那个渴望里并不孤单。雷德菲尔德对同一片山谷视角念念不忘,此后约1919年前后至少又画了两幅同名的《俯瞰山谷》,其中一幅后来辗转入藏美国国家美术馆。反复回到同一个俯瞰点,不是为了做系列——他从不把这几幅一起拿出来展——而是像一个人总要回到某条熟悉的山路,因为那里的光每次都不一样。这与莫奈的稻草堆系列在形式上有相似之处,但动机迥异:莫奈在研究光的变量,雷德菲尔德只是在重返。
站在积雪退场的坡顶,看枯草从白色里挣脱出来。河谷还裹在冬日的蓝紫色里,但那种颜色里已经有了某种松动。雷德菲尔德用厚涂的颜料记录下的,不只是一个冬日的天气,而是一种季节交界处特有的、不稳定的美——它只存在于当天,画布绑在树上的那七八个小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