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田园风光
下载高清

意大利风景,带桥与塔

特纳死后,人们在他画室里发现了一批从未示人的画布——不是未完成品,是他根本不打算给任何人看的东西。这幅意大利风景就在其中:桥、塔、大树、点景人物,一切克劳德·洛兰式的古典配方都在,却被涂抹成将消未消的样子,像记忆里的地点,不是眼前的地点。那个地方叫什么,泰特至今查不出来。

十九世纪二十年代末,特纳在一卷连续的画布上自由地画,画完剪下一段,钉上画框,不展出、不署名、不卖出。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奇异的坦率——他在为自己画,不是为沙龙画。

这幅画约作于1827至1828年间,距他1819年第一次踏上意大利的土地已过去将近十年。那次意大利之行改变了他,不是因为他画了什么新鲜事物,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他一生竞争对手的发源地。他去威尼斯,去罗马郊外,专门寻访两百年前克劳德·洛兰笔下画过的那些山丘与水岸——那个比他早一个半世纪的法国人,用"光从远处漫过来"的方式定义了整整一代人对"意大利风景"的想象。特纳要知道那光究竟是什么。

回到伦敦之后,他重新拿起画笔,画的却不再是那些真实地点。这幅画里的桥(或渡槽)、桥后矗立的塔、右侧高大树木的身影,是从克劳德的构图逻辑里生长出来的——中景的建筑支撑空间纵深,树木遮去天空的一角,地平线压得极低,远景蓝灰色调推出辽阔——这整套语法克劳德发明过,理查德·威尔逊又用英国人的手重复过一遍。特纳熟稔这套语法,熟稔到可以闭眼写出来。但他没有闭眼重复,他往里塞了别的东西。

那个别的东西,是颜料的透明度本身。他在油彩里加了大量稀释剂,让色层薄到近乎水彩的透明,暖金色与玫瑰色在地平线附近互相渗透,蓝灰色远景向前涌而来,边缘不划定,颜色彼此流淌进对方的领地。这不是素描底稿没完成、等候后续加工的意思——对特纳来说,这个阶段本身就是画想到达的地方。有时候光比形更能说清楚一件事,用线条把它框死反而是退步。

前景草地上散落着几个点景人物(staffage)。这是克劳德图式的标配:人物的尺度告诉你风景有多大,同时给"自然"补上一缕人文气息,让画面不至于只是地形学记录。特纳保留了这个习惯,但人物永远是配角,被光气压过,被树冠覆盖,缩成草地上几个颜色各异的色块。他从未真正对人物感兴趣,他对光感兴趣。

这幅画所描绘的地点,泰特官方说明至今标注为"无法确认"。这个未知本身值得停留一下:特纳此时已不再是地形画家,他画的不是某处具体的渡槽和某座有名有姓的塔,而是"意大利应该有的样子"——一种从克劳德那里传承来、又被他自己的光色实验改造过的情绪氛围。你叫不出它的名字,因为它没有名字,它是一种理想,一种记忆的投影。

这批画布卷裁剪研究在特纳生前从未公开展出,藏在他画室里,1856年随整批遗产一道移交英国国家收藏。此后将近一个世纪,它们在学术界处于被低估的位置——被当作"未竟稿"而非独立作品来看待。直到1966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将这批研究公开展出,整个艺术界才回过神来:这些画实际上比它们的时代早走了一步,抵达了一个颜色和光不再是形状的服务者、而是主题本身的地方。马克·罗斯科看了展览,深受震动,后来专门将自己的一批作品捐给泰特,明确希望挂在特纳旁边。一个抽象表现主义者向一个十九世纪英国人致敬——这一幕,恐怕连特纳自己也没料到。

天空和树冠之间那道暖金色——竖幅画布上半部分最醒目的一笔——是当时整个欧洲的画家里没有几个人敢这样薄涂下去的。"未完成"这三个字在这里根本站不住脚。特纳涂了,因为没有评委,没有沙龙规格,没有买家要讨好。这批从来没打算示人的画,反而成了他最诚实的时刻。

← 返回展厅 · 田园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