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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美山河 · 神的故事

从恶谋山眺望耶路撒冷与约沙法谷

这是一幅"晒出来的画"。1854年盛夏,一位英国画家在耶路撒冷城南的山丘扎下帐篷,每天顶着烈日尘土画上十一个小时,一连四个多月,只为把基督受难之地真实的模样,画给那些一辈子去不了的人看。画里没有末日天火,没有浪漫化的东方异域,只有一道被阳光照彻、纤毫毕现的荒凉山谷——和它脚下一个正在午睡的牧人。

塞登把画架支在了耶路撒冷城南那座名字阴森的"恶谋山"上,从高处俯瞰约沙法谷(即汲沦谷)横贯画面中部铺展开去。画里这一切都是实地写生,不是想象出来的。 左侧那截城墙连着圆顶,是耶路撒冷城垣与阿克萨清真寺;谷底藏着西罗亚池和"王的园圃";右边是橄榄山,山顶可见升天教堂,被白墙围起的客西马尼园在谷尽头,旁有几座墓冢;再往北,斯科普斯山像一道屏障封住谷口。光秃的山坡上,一层层梯田和雨水冲出的侵蚀纹路都看得分明——这种把每道地貌老实交代清楚的画法,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最易被忽略、却最点睛的,是那个小小的人。一名阿拉伯牧人躺卧在石榴树下休憩,身边是吃草的肥尾绵羊和山羊——他是全画唯一的人物,体量极小,几乎要在荒草里藏没。塞登没让任何英雄式的身影占据中心,反用这个慵懒打盹的人,把"荒凉的圣地"四个字钉实了:这片宗教想象中最沸腾的土地,此刻安静得只剩日头、蓟草和牲口。人退到角落,地形才是真正的主角。

这恰是它的全部分量。1853年底,塞登和拉斐尔前派核心人物霍尔曼·亨特一同东行,怀着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要为宗教画带来"更高的真实性——精神上的,也是地形上的"。当时英国人对圣地的想象,要么是约翰·马丁式的末日天启,要么是大卫·罗伯茨笔下浪漫化的东方,塞登偏要反着来,赌的是实地写真。他几乎不间断地画到十月才离城,主体当场完成,后借詹姆斯·格雷厄姆拍的照片补完,直到次年秋天才公开展出——一寸寸"测绘"了一年多。

这份近乎苦行的忠实,换来了维多利亚时代最权威的批评家拉斯金的盛赞。他称塞登的东方风景是"第一批将完美的艺术技巧与地形准确性结合起来的风景画",画家"以严苛的自我克制,别无他求,只为让无法亲临的人,获得关于那些本应最令他们感兴趣之地的可信认知"。他还有一句拉斐尔前派的纲领式名言——忠实追随自然的画家,等于"在描摹上帝的手指"。放在这幅画上,那句话有了最朴素的注脚:实录,即虔诚。 《Literary Gazette》甚至借它奚落前人,说罗伯茨那批东方图像"离真实很远"——若此画为真,则这一带的景色从前竟从未被如实画过。

但它也踩在拉斐尔前派最深的一道裂缝上。福特·马多克斯·布朗在日记里对其构图有所保留,留下一句极锋利的话:这画有"鲜见能及的素描功力与真实,却毫无美感"。"真实有余、美感不足"——这桩争议,正是拉斐尔前派"忠实"与"审美"两条路线之争最干净的切口。 站在画前不妨自己掂量:那道分毫毕现的山谷,是动人,还是只是精确?塞登显然甘愿站在"精确"一边——而它之所以被称作"少数完全依拉斐尔前派原则画成"的19世纪重要风景画,正在于:别人把那套忠实用在一片叶、一块石上,他用在了整座圣城上。

结尾带着身后的温度。1856年,塞登在开罗第二次旅居时染痢疾去世,年仅三十五岁。朋友们用公开认购集资买下此画捐入国家收藏,它就此成了纪念他的核心(一般认为,这或是首件进入英国公共收藏的拉斐尔前派作品,此说尚待权威源坐实)。更动人的是布朗那一手:这位曾说它"毫无美感"的老朋友,后来在自己的《彩衣》里,把塞登的一幅耶路撒冷写生搬进了画的背景(借的是塞登另一幅圣城水彩《恩罗结井》,并非眼前这幅油画)——隔着生死,给亡友的一次悄悄致敬。再看这道被晒透的山谷,别忘了角落那个打盹的牧人:他守着的,是画家用四个月日头换来的、关于"真实"的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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