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实验室中
这幅画里有数百件玻璃器皿——烧瓶里装着红、黄、绿色液体,架子上叠满仪器,桌面几乎没有一寸空白。亨利·亚历山大把这一切画下来,不是为了炫技,而是因为这就是一个人的整个世界。窗外旧金山的街景隐约可见,而屋内那个俯首工作的人浑然不觉。
- 艺术家亨利·亚历山大
- 年代约1885-1887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885年前后,亨利·亚历山大面对托马斯·普莱斯的实验室,决定把眼前这一切都画下来。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定——桌上每一支试管、每一瓶有色液体、每一件架在铁架台上的仪器,他都不打算省略。画面里玻璃器皿的密度至今仍令人屏息:红色、黄色、绿色的液体装在高低不一的瓶中,光线从身后大窗透入,把这些颜色一一点亮,像是一个安静的化学花园。
亚历山大十四岁离开旧金山赴德国,在慕尼黑美术学院度过了整个成长期。他师从路德维希·冯·勒夫茨与威廉·林登施密特,两人都是根植于17世纪荷兰"小画派"传统的写实主义者——内敛的色调、繁密的室内陈设、对日常劳作不带炫耀意味的凝视。《在实验室中》是这套慕尼黑写实语言在美国语境中最完整的落地之一,而亚历山大带着它回到家乡,偏偏选了这样一个题材:不是客厅,不是沙龙,是一间化验师的工作间。
普莱斯不是无名之辈。他1862年从威尔士移居旧金山,在淘金热退潮后的矿业经济里成为技术权威——矿物"普莱斯石(priceite)",一种1873年首次发现于俄勒冈的白色硼酸盐矿物,便以他首次分析该矿物而得名。到1887年,他位于萨克拉门托街524号的实验室已雇有13名助手。亚历山大多次以他为主题作画,留存至今最权威的便是这一幅——其余大多在1906年旧金山地震中消失了。
大都会博物馆将这幅画归入"职业肖像(portrait d'apparat)"类型:人物与其职业器物同框,肖像画与静物画的技艺在同一块画布上较劲。19世纪美国的同类肖像,通常倾向于展示权力符号而非工作现场——正装、文件、徽章,而非试管和铁架台。亚历山大选择让普莱斯"在工作中"出现,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立场:科学家的尊严不来自仪态,而来自专业本身。这使这幅画在同代美国肖像画里显得异类,文献价值也被时间不断放大。
亚历山大1887年迁居纽约后,境况急转直下。财务困窘与酗酒将他一步步逼入绝境。1894年5月,他在纽约东方酒店吞服草酸自尽,年仅34岁。草酸,正是实验室与化验所里最常见的试剂,也是金属抛光剂的成分。画中那个被化学药品环绕的工作世界,与画家生命终点出现的化学品,构成了一种没有预谋却令人不安的互文——这不是附会,而是真实发生的历史巧合,读来只会让人在画前停得更久。
《纽约时报》在次日报道了他的死亡;《纽约先驱报》曾将他列为"现代艺术流派的奠基人之一"。他并非身后才被"重新发现"的无名者,而是在世时有同代认可,却仍没能撑过三十四岁。地震与早逝的双重损失,使他存世作品极为稀少。
画面正中那扇大窗是亚历山大留下的另一层意思。窗外对街建筑的轮廓隐约可辨,旧金山的街道热闹如常。光线穿过玻璃窗格落在桌面上,同时照亮瓶中液体与窗外世界——一内一外,画家没有评论,只是如实记录。
1880年代的美国画坛,约翰·辛格·萨金特式的大笔触社交肖像正当其时。亚历山大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用慕尼黑的精密写实笔触,画一个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的工作者。这条路在当时让他边缘化,在今日却让他更容易被重新找到——作为那个时代"另一种可能"的证据,安静地挂在大都会美国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