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田园风光
下载高清

浴池

1777年秋,阿图瓦伯爵与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打了一个赌:三个月内建成一座城堡。63天后,巴加泰勒城堡竣工,伯爵赢了,然后请于贝尔·罗贝尔来装饰浴室——这幅画因此而生。画面里,穿着18世纪斗篷与粉色鞋的法国女性,和古典裸体人物毫无违和地共处同一个水池边。一个为了赌注建起的宫殿,配上一座根本不存在的废墟神庙,旧制度最后的奢靡,就这样被钉进了油画。

这幅画的奇异之处,藏在乍看无从察觉的地方。

画面中央是一座圆形柱廊神庙,半掩于枝叶与石苔之间,看起来已经破败了几个世纪。神庙正面通向水池的台阶上,有女性坐着,侍女在旁;水池里,两名裸体女性在浅水中沐浴。到目前为止,像是一幅典型的18世纪古典幻想画。但台阶顶端还站着一组女性——她们穿着斗篷、头巾,脚上是粉色的现代鞋,分明是1770年代的法国人。古典裸体与18世纪着装人物并置于同一画面,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区隔,就这样同框。

这不是笔误,这是罗贝尔的核心手法。他花了11年时间在意大利写生废墟(1754–1765年),和弗拉戈纳尔一起研究古罗马遗迹,积累了大量素描。画中这座神庙并非某一个真实建筑——柱廊综合自他在那不勒斯波佐利实地写生的马切卢姆遗址、蒂沃利的维斯塔神庙,以及可能参照了布拉曼特的坦比哀托礼拜堂,几个记忆片段缝合成一座"从未存在的古迹"。水池两侧的雕像则以同时代法国雕塑家让-巴蒂斯特·皮加勒的作品为原型:左侧坐像维纳斯,右侧系鞋带的墨丘利。擦脚女性的姿态,据研究者指出,引自弗朗索瓦·布歇的画作。整幅画是一张精心的拼贴:意大利废墟、法国雕塑、布歇的姿态,以及赞助人浴室里该有的水与裸体。

让这幅画不止于装饰的,是它故意模糊的时间感。 罗贝尔并不试图让现代人物消失进古典场景,也不让裸体女性换上18世纪衣裳——他保留了两种时态的并存,仿佛古代神话与当代贵族生活之间不存在断裂,只是同一场永恒休闲的不同侧面。这对委托方阿图瓦伯爵而言,大概正是想要的效果:在自己的浴室里沐浴,等同于在一个神话空间里存在。

委托背景本身就是这幅画最好的注脚。阿图瓦伯爵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那场赌约,动用了近千名工匠,耗资约300万里弗尔,63天造出一座城堡,被讥为"阿图瓦的疯狂"(Folie d'Artois)。这套六幅画正是为城堡浴室量身定制,主题统一围绕"水",罗贝尔接受委托时是1777年,距法国大革命只剩12年。阿图瓦伯爵后来流亡、复辟、成为法王查理十世,又在1830年七月革命后再度出走,终老异乡。这幅画的命运同样曲折:大革命后巴加泰勒城堡的财产被拿破仑政府拍卖,画作由此进入私人收藏,辗转经过多位藏家,最终在1910至1911年间被J. P. 摩根整套购入,1912年借展大都会,1917年随摩根遗产捐赠入藏,此后再未离馆。

挂在博物馆白墙上的这幅画,有一个原始意图早已无法复原的维度:它本来是一套沉浸式浴室装饰的一部分,六幅成套,水池、废墟、人物在四壁铺展,泡澡的人抬头便进入一个想象中的古典园林。现在它独立悬挂,前后语境都消失了,"成套"的意义只能靠文字说明,画面本身也从空间氛围的组成部分变成了一件独立作品。这种命运落差,并不减损它的美,但让它多了一层静默的错位感。

神庙内部那尊维纳斯像,处于整幅画最幽暗、最纵深的位置,几乎要被柱子与阴影遮住,但恰好有光落在白色石雕上,让她在废墟的黑暗里微微发亮。罗贝尔是光的调度者,整幅画最明亮的点不是水面、不是裸体,而是那尊最深处的雕像——好像这场景的核心意义藏在最难被看见的地方,等着眼力好的人去找。

← 返回展厅 · 田园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