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得勒支附近的佩尔库斯门
这座塔楼已经消失了三百多年。1672年法军摧毁它,1717年残余几乎全部拆除。范戈延在它倒塌前二十六年画下了这幅画——而他自己也只再活了十年。今天挂在大都会博物馆里的这块木板,是韦赫特河畔佩尔库斯门塔楼存世最完整的影像之一。
- 艺术家扬·范戈延
- 年代1646年
- 媒材木板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范戈延一生画过约十二幅佩尔库斯门,这座立于荷兰韦赫特河纤道上、建于1371年的砖石塔楼,是他反复回访的固定对象。但大都会馆方的研究发现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十二幅画里,每幅的河岸地形、周边建筑、船只位置都不一样,唯有塔楼本身始终如一。范戈延忠实于主角,对其余一切自由虚构。
这打破了我们对荷兰"写实"风景画的惯常想象。所谓写实,更像是以地标为锚、以情绪为目标的自由创作。那些船、那片河岸、那几处屋舍,都是即兴搭起的舞台布景,服务于塔楼的存在感,而非记录某一个真实的午后。
地平线压到极低,约在画幅下方四分之一处。剩下的四分之三全是天空。1646年的荷兰,这是一种激进的构图选择。在此之前,风景画的天空通常只是背景,是衬托地面叙事的幕布;范戈延这一代人——他与彼得·莫莱恩、所罗门·范鲁伊斯达尔并称"色调时期"三杰——把这个关系彻底颠倒过来。天空成了真正的叙事空间,大团积云在蓝绿色调中翻涌,淡黄的光线从云隙透出,在塔楼轮廓上描边。近景的韦赫特河水面平静,倒映着这一切。
整幅画的色调是棕褐单色,金褐、灰白、淡绿层层叠叠,几乎看不见鲜艳的颜色。这种克制并非纯粹的美学主张——范戈延晚年深陷债务,土地投机与郁金香贸易的亏损把他压垮,据记载死时债务高达一万八千荷兰盾。廉价颜料、快速薄涂,是他维持产量的生存手段。1646年,他经济上最为窘迫,风格却恰恰最为成熟。省掉的那些颜色,反而让光与大气的质感更纯粹。
塔顶栖着鸟。这不是偶然的点缀——馆方的图像志研究特别指出,范戈延在整个佩尔库斯门系列里始终把这座塔描绘为鸟类的画意避风港。废弃的门楼、栖鸟的高塔,这种意象在荷兰风景画里有着明确的情绪属性:岁月、沉寂、人迹罕至的残存。同时代的索罗门·范鲁伊斯达尔、赫尔曼·萨夫特莱芬也画过这座塔,但没有哪位的执念如范戈延这般深。
画面左下角,几只小船靠在岸边,载有货物;另有一只船正从左侧驶来,载着乘客。流动的生活与古老沉默的塔楼构成对照——后者像是时间里固定的钉子,前者是钉子周围不断流逝的一切。
1646年之后二十六年,法军入侵荷兰,这座已有近三百年历史的佩尔库斯门被摧毁。1717年,残余废墟几乎全部拆除,部分石材后来改建成韦赫特河上的Pellecussen桥,至今仍在使用。石头变成了桥,原址不再有塔。范戈延的十二幅画——包括现存大都会的这一幅——因此成为这座建筑在世上的最后影像。一位画家的系列习作,意外地变成了一份历史档案。
这幅画由柏林画廊Van Diemen于1921年出售给美国收藏家Francis Neilson,1945年捐赠给大都会博物馆,藏品编号45.146.3。木板本身只有36.8×57.2厘米,比一张A3纸大不了多少。河面的空旷与天空的辽阔与这个尺寸不成比例——这本身也是范戈延的本领:用极小的画幅撑起极大的空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