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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俄明山谷

画框上刻着一首哀悼三百条人命的英国诗,画里却是一片安宁连绵的谷地,阳光把萨斯奎哈纳河照得闪闪发光。这画完成于1865年,南北战争刚刚落幕的那个夏天。它看上去是一幅田园风景,骨子里是克罗普西替整个受伤的国家发出的一声叹息——连框都是哀悼的一部分。

1865年5月,贾斯珀·弗朗西斯·克罗普西收到这幅画的最后一笔款项,结清了合同上写着的3500美元。战争在上个月刚刚结束。而这幅几乎横跨整面墙的巨大画布——48½×84英寸——就在同年夏天出现在纽约国家设计学院,让观者站在它面前,俯瞰那片绿意盎然、光线明净的宾夕法尼亚山谷。

视点架在称为"因曼山"的丘顶,从高处向北扫过整个怀俄明山谷。前景是阳光草坡,中景农耕田野一路铺开,萨斯奎哈纳河的水光横陈于中部,再往远处是烟蓝的山脉轮廓。那道笼罩整片谷地的光——从右侧高天倾泻下来,将云层打成奶白与金黄——不只是自然光,它有一种在哈德逊河画派里被一再借用的神圣气质,像是某种允诺从天而降,又像是悼念之烛照亮了整片故土。

委托人米尔顿·考特赖特就出生在这片谷地,在家族农场长大,后来出去经商。他找到克罗普西,分批付款,首付125美元,余款在两年间陆续结清。一个人肯花3500美元买一幅关于故乡的画,是要把"我从哪里来"变成可以挂在厅堂里的宣示:这片土地是我的根,而这根值得被名画供奉

克罗普西亲赴实地,在因曼山上写生,留下至少两幅预备素描,如今藏于波士顿美术馆。早年受过建筑师训练的他,处理山脊与地形的方式带着一种地图式的精确,不像托马斯·柯尔偏爱戏剧性峭壁,克罗普西的视线是克制的测量式扫视——你相信这条河就在那里,那道山脊就是那个角度。中景深处还藏有几缕烟柱,极小,若非有意搜寻几乎会被忽略。同年他还完成了另一幅巨作《斯塔鲁卡高架桥,宾夕法尼亚》,同属萨斯奎哈纳河谷题材,那幅画把铁路高架桥正面推向观者。两幅画选择了几乎相反的立场:高架桥颂扬工业奇观,怀俄明山谷则把烟柱缩成点缀、让田园的辽阔将其收伏——他没有把工厂从风景里抹去,但也没有让它主导。

真正让这幅画与众不同的,是那道框。原装画框保留至今,框上嵌有铭牌,刻着苏格兰诗人托马斯·坎贝尔1809年长诗《怀俄明的格特鲁德》中的诗节。坎贝尔这首诗的背景正是1778年7月3日的"怀俄明大屠杀"——独立战争期间,三百余名革命军民在这片山谷被杀,消息传回英国后坎贝尔以此写成了那个时代最著名的美洲题材英语叙事长诗之一。把这首哀诗刻进画框,意味着观者看画时周身已被哀悼的文字包裹——这不是装饰,这是设计:一幅画与一首诗共同构成一件跨媒介的纪念物。

1865年的观者站在展厅里,背景是刚刚打完的南北战争,眼前这片光明谷地的框边上刻着八十七年前那场屠杀的挽歌。一片土地,两场战争的阴影,一道从天而降的光。克罗普西没有宣布美国已经痊愈,他只是把这片故土的美摆出来,让人自己去问那道光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幅画在此后将近一个世纪里沉入沉默。克罗普西晚年几乎被遗忘,1960年代哈德逊河画派被重新评价才带着它重归视野。1966年,他的曾孙女将此画捐赠大都会——一幅关于家园与记忆的画,最终由画家的后人送进了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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