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教花园看索尔兹伯里大教堂
这幅画本不该存在——它是一份因为一封抱怨信而重画的草稿。主教写信说,尖塔上空的乌云令他不安,要求画家换成晴天。画家于是另起画布,在新版天空里留下了与朋友之间最后的往来。等他完成正式版,主教已经不在了。
- 艺术家约翰·康斯特勃
- 年代约1825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未知
约翰·康斯特勃(John Constable)一生画了索尔兹伯里大教堂不止六次,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这幅约1825年作品,在这个系列里占据一个特殊的位置——它既不是最早的草稿,也不是最终的完成品,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个关键节点,一次因为友谊和分歧而存在的重新协商。
1822年,索尔兹伯里主教约翰·费舍尔委托康斯特勃将此前的写生稿发展为大幅正式作。费舍尔是康斯特勃最亲密的朋友之一,两人通信密切,康斯特勃曾写道"我们彼此相爱,互信不疑"。委托本身带着深厚的私人底色,不只是一桩生意。
1823年,第一件大尺寸完成版送交皇家艺术学院展出,如今藏于伦敦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版)。画面中,大教堂尖塔上空压着翻卷的乌云,光线暗沉、戏剧感强烈——那是典型的康斯特勃:用天气说话,让情绪渗入画布。
主教看了,却有些不安。他在信中表示,那片乌云令他忧虑,希望尖塔上方能是更晴朗的天空。对一座象征永恒与神圣的教堂来说,阴云似乎并非合适的伴侣。康斯特勃听从了这个请求,以V&A版为蓝本,另起一张近乎等大的画布,重新处理天空——这就是大都会这幅约1825年的足尺草稿,是为最终的1826年弗里克版所作的先行稿。
视角仍然来自主教府邸花园地面层,从南侧望向大教堂。两侧的大树张开枝干,像一道天然的门廊,将视线引向正中的哥特式尖塔。树冠比V&A版更为疏朗,光线得以穿透,尖塔因此更清晰地矗立在画面中心。前景中,水草地的绿色与牛群的褐红形成低调的色彩对位,右侧的牛只散漫地停在水边,与背景中肃穆的石头建筑形成对比。画面左侧前景,主教费舍尔与其妻站在栅栏门处,费舍尔以手势指向尖塔,稍后方另有一位年轻女子(手持阳伞,一般认为是费舍尔之女)——他们不是路人,是这幅画里专程被请进来的见证者。
将委托人本人置入风景画的前景,是一种微妙的混合类型——介于纪念肖像与纯风景之间。费舍尔夫妇在画中以手势指示的方式出现,暗示委托关系本身就是作品意义的一部分:这座教堂是我们共同望见的,这幅画因我们的友谊而生。
康斯特勃自称这是他画架上"最困难的风景题材",倒不一定只因为构图复杂。六件相关作品里,尺寸大同小异,视角几乎不动,但每一版都在光线、情绪和树冠的疏密上做出调整——这与其说是重复,不如说是推敲,像一位作曲家在同一个旋律上反复寻找最贴近内心的那个版本。
大都会这幅草稿的特殊价值,在于它让人得以近距离看到两版之间的过渡状态:哪里的轮廓还在犹豫,哪里的笔触已经熟练而果断。与弗里克最终完成版尺寸相差不足一厘米(Met:87.9×111.8 cm;Frick:88.9×112.4 cm),但"草稿"的身份让它携带着一种完成版所没有的开放性——仿佛画中的天空还可以再变。1999年,弗里克收藏馆曾将两版并置展出,名为"Two Versions Reunited",让观者直接比较这两张几乎相同又不完全相同的画布。
但最令人唏嘘的,是这幅草稿背后一个刚好错过的结局。费舍尔主教于1825年去世,未能看到那最终的晴朗天空——他要求的弗里克版,他没有看到。这幅约1825年的草稿,很可能正是在费舍尔病重或刚刚离世的前后完成的。而康斯特勃此后再未重返索尔兹伯里,那座城市对他而言,从此由友谊的象征变成了另一种性质的遗址。
重新看画面左侧那两个小小的人影——主教以手势指向尖塔,那个动作定格在这里,而他们的名字写在了作品的整个来龙去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