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湖(习作)
1872年夏,肯塞特在乔治湖边完成了这批写生。几个月后他跳入冰冷的长岛海峡去救人,从此没再回到画架前。这张A4纸大小的布面油画,是他最后留下的眼睛。
- 艺术家约翰·弗雷德里克·肯塞特
- 年代1872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幅画小得几乎让人犯嘀咕——25×35厘米,大约就是一本杂志摊开的尺寸。肯塞特把它叫做"自由习作"(Free Study),题名里的"Free"不是随便,而是一种宣言:没有委托、没有客户、没有需要交代的故事,只有画家一个人对着湖面,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画面被一条极低的地平线切成两段。下面三分之二是乔治湖,偏冷的蓝灰绿,光线均匀漫射,没有明显的高光,也没有戏剧性的阴影。上面三分之一是天空,薄云散布,亮而不耀眼。远处的阿迪朗达克山脉压得很低,从左至右连绵铺开,借着大气透视逐渐淡进天色里,和湖的对岸几乎融为一体。整幅画几乎没有纵深方向的戏剧感,水平线条接管了一切。
然后目光会停在右侧——一只划艇,小得像一粒芝麻,但艇上那一抹鲜红让它从画面里跳了出来。这是全幅唯一的暖色,周围全是冷调的蓝灰,这一点红因此格外响亮。从构图角度看,它是画面唯一的锚点,告诉你湖有多宽、山有多远、人有多渺小。从观看体验看,它又像是肯塞特在说:我没有遗忘人——只是人在这里不重要。偏远处还有一叶白帆,更小,几乎要融进背景。船只极微,无人可辨,却恰好提供了尺度与呼吸。
颜料涂得极薄,笔触均匀铺开,形成一层近乎无缝的肌理,不抢镜。这是肯塞特晚年风格的标志性做法——他主动把"画的痕迹"藏起来,让你看到的是光和空气,而不是油彩堆叠的劳动感。艺术史家约翰·鲍尔在1954年给这种风格取了一个名字:Luminism,光明主义。强调漫射光、水平构图、近乎无笔触的画面表面,以及一种沉静到几乎停止的气氛。肯塞特被视为这一流派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而乔治湖系列正是他把这种美学推到极致的地方。
大都会同时藏有他1869年画的大幅《乔治湖》,44×66英寸,是应富商定制的正式作品。那张画经过精心设计,是一份郑重的声明。这张《自由习作》则完全相反——没有展览压力,没有买家眼光,只有他自己和一个夏天的下午。两张画放在一起,前者是肯塞特对公众的交代,后者是他对自己的坦白。
1872年秋,完成这批写生几个月后,肯塞特跳入长岛海峡,试图救出因马车翻覆而落水的友人妻子玛丽·科利尔。他成功了,但自己因此罹患肺炎。六周后,1872年12月14日,他在纽约工作室病逝,死因:心力衰竭。他在去世时仍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创始理事之一,却没能看到自己的作品进入这座他参与筹建的机构。
他的兄弟托马斯整理了38幅遗作,先在国家设计学院办了一场遗产展,随后于1874年悉数捐赠大都会。这批画在大都会展出多年后,约有一半陆续被出售,如今馆内留存19幅。这一幅是其中之一,馆藏编号74.20,自1874年入藏从未离馆。
批评家亨利·塔克曼曾说肯塞特对乔治湖的描绘有"佛兰德老画家般的精细"。这句评语在这张小小的习作面前仍然成立——越简的表面,底下往往是越精确的观察。那些山是实实在在地量过大气层的,那片水是真正对着光线调过色温的,只是他选择了把功夫藏起来,让一切看上去像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
后来有批评者指出,肯塞特晚期作品里那种极度的静默——他们用"quietism"这个词——在19世纪70年代的美国画坛极为罕见。那个年代更流行的是宏大的史诗风景、明确的叙事信息,而他去掉了叙事,去掉了情绪,去掉了戏剧,只剩下湖、山、天、一抹红。这种减法的彻底程度,让后来一些研究者觉得,在这些画里能看到抽象绘画的早期影子。
这当然是一种后见之明。肯塞特自己大概不会这么想。他不过是在生命最后一个夏天,去了他最爱的那片湖,把眼睛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地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