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田园风光
下载高清

波斯滕基尔风景,纽约

一个房屋油漆工,用自己的画笔,替小镇上的每一户人家在画里找到自己的家。约瑟夫·亨利·希德利一生画了至少五幅波斯滕基尔——同一个镇,同一个人,十年的时光。他并非某位赞助人雇来的画师,他就住在那里,就在画面右侧那座教堂旁边,担任司事。这幅木板油画不是风景,是一份对普通地方的执念。

有一种画,不是为了让外地人觉得壮美,而是为了让本地人认出自己的家。

希德利这幅约1870年的波斯滕基尔鸟瞰图属于后者。从高空俯下来,一条土路将画面一分为二,笔直向远方延伸,消失在两座山丘之间的地平线上。路的两侧,白色与红色的木屋、谷仓、磨坊一字铺开,树木葱郁,天色晴朗,左前景的Poesten Kill溪流穿过一座桥,在画面右侧远处漫过一道坝。整幅画的色调明亮,带着盛夏特有的饱和感,没有戏剧性的光影,没有崇高的云涛——这不是哈德逊河画派追求的那种壮阔,这是一个人把自己住的地方原原本本地画下来。

画面右侧,尖塔刺入云层,那是福音路德教会(Evangelical Lutheran Church)。希德利本人就住在教堂旁,还担任这座教堂的司事——他既是画家,也是守门人、敲钟人,是小镇日常的一部分。把教堂画得这么突出,与其说是构图选择,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定位:我在这里,这是我认识的地方。

研究者很早就注意到这批镇景画里有一个奇特的处理方式——每栋建筑都被微妙地"扭转"至最易辨认的角度,刻意规避了真实透视下某些立面会被遮挡的问题。这不是透视失误,而是一种服务于居民的主动选择:画里要让每一户人都能认出自己的家。 这种"地形学忠诚"(topographic fidelity)是19世纪美国民间鸟瞰图的核心美学——与学院派讲究的焦点透视截然不同,它更接近地图的逻辑:完整、可读、对本地人有用。

希德利在世时以房屋油漆工、招牌画师、马车彩绘工和标本制作师为生,绘画是兼业。研究者凭着这批镇景画的质量,曾猜测他是否接受过某种专业训练,但几乎找不到任何史料可以证实——这是民间艺术研究中常见的"出处之谜",画摆在那里,人却几乎无迹可循。Warren F. Broderick在专著《Joseph Hidley: Folk Artist》中整理出40余件已确认作品,涵盖绘画、壁画、家具彩绘,但关于他的艺术教育,始终是一片空白。

波斯滕基尔系列目前已知至少五幅,分藏三地。大都会这件约1870年的夏景是其中最晚的已知版本,另有1868年的冬景版藏于弗吉尼亚州威廉斯堡的阿比·奥尔德里奇·洛克菲勒民间艺术博物馆,芬尼莫尔艺术博物馆则藏有一件1862年5月10日签名的版本。Rensselaer County历史学会的研究人员发现,芬尼莫尔版的天际线上有一片异常的黑云,那天恰好是Troy市发生大火的日期——大火由机车火星引燃,烧毁了五百余栋建筑,而Troy距波斯滕基尔不过约八英里。希德利本来只是在画家乡的美景,却无意间留下了一场灾难的目击记录。大都会的这幅是事后之作,天空晴朗,没有烟云,这种对比本身就是一段叙事:同一个地方,不同的时刻,历史的密度不一样。

这幅画进入大都会,是因为Edgar William和Bernice Chrysler Garbisch夫妇的捐赠。两人从1940年代起大量收藏美国素朴艺术,藏品逾1800件,分捐全美23家博物馆,大都会共获百余幅。彼时美国民间绘画尚未被主流艺术史承认,Garbisch夫妇的收藏与捐赠,直接推动了大都会美国厅将民间艺术纳入正典——希德利能在这里出现,不仅是因为他画得好,也是因为有人在对的时机认定:这种东西值得被博物馆收进去。

看这幅画,最好的方式是顺着那条主干路往里走——从前景的开阔,穿过中段的建筑密集地带,一直延伸到远处山丘之间的消失点。那条路不只是构图的脊梁,也是一种时间刻度:希德利在这里生活了近二十年,从1853年前后一直到1872年去世,终年42岁。他把这个地方画了又画,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它的样子,像是某种无法停止的测量。

← 返回展厅 · 田园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