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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美山河

有瀑布的山地风景

这片山从不存在。约1600年,一位安特卫普画家把一辈子见过的悬崖、深谷、奇石在脑中拆散,重拼成一座没有名字、找不到坐标的幻想之山。最妙的是那道中央大瀑布的飞沫——他不是一笔笔描的,而是把蘸了白颜料的画笔朝木板上一甩,让颜料自己迸开。三百多年前的板上油画里,藏着一次近乎"泼溅"的即兴。

你在这片风景里找不到任何一个真实的地方。它不是写生,是凭空造出来的——德·克宁克把见过的陡崖、深谷、奇石、瀑布在脑中拆散,再按戏剧效果重拼成一座并不存在的山。这种"想象出来的崇高山岳"在佛兰德有个专门的传统,叫"世界风景"(weltlandschaft):画家不画某座具体的山,而是把自然里最雄伟、最令人却步的元素攒到一处,造出一个比真实更壮丽也更吓人的去处。

画面正中,一道大瀑布从陡峭岩壁直泻而下,四周是夸张到近乎不可能的群峰与岩石。最打动人的是光:阳光斜斜切下来,整片山谷泡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德·克宁克惯用这种剧场式斜光与夕照暖调,把一堆零散的岩石山峦统一成情绪饱满的整体。没有这层光,这画只是一摞石头;有了它,整座山像被点亮、被赋予了脾气。

现在凑近那道瀑布,这是全画最该停留的地方。水雾飞溅的白点,德·克宁克不是用细笔描的——他把蘸了不透明白颜料的画笔直接朝木板上甩、弹,让颜料自己迸成一片飞沫。这种近乎"泼溅"的甩弹笔法出现在一块约1600年的油画板上,是相当惊人的:它和二十世纪的"动作绘画"隔空呼应,却早了三百多年。整幅画的肌理也建立在反差上——有的地方颜料厚涂得不透明、堆出实在体量,有的地方稀薄到几乎只是一层罩染,浓淡贴在一起,质感就活了。

它还站在一个微妙的路口。约1600年的佛兰德风景画正分两路走:一路奔向写实,以扬·勃鲁盖尔为代表,越来越贴近眼睛看到的自然,后来通往整个荷兰画派;另一路守着16世纪初帕提尼尔开创的老传统,继续画想象拼合的世界风景。大都会特意点出,德·克宁克接的正是帕提尼尔这一脉。

但这两路的分歧远不只是画法之争,更是两种看待自然的世界观在分手。写实风景画的,是人可以走进、可以丈量、可以命名的自然——一座具体的山、一条认得出的河,被收进人的视野;世界风景画的,却是人根本无法抵达、只能仰头去看的自然秩序:它太大、太崇高,不属于任何地图。所以德·克宁克把赌注押在了"不可抵达"上——当同代人纷纷低头去画眼前真实的草木,他偏要继续造那座没有坐标的圣山。再看前景那座废墟:连人造物都终将被这片永恒山水收回。那是这种古老世界观最后的声音——它输给了写实,而我们从此习惯了"可以被走进、被命名"的自然,也就慢慢忘了,曾有一种风景只配仰望。

最容易看反的,是前景那些日常小景。这里有牧人、有牲畜,但得格外留心才找得到——点景人物小得几乎可以忽略,而这正是德·克宁克要的:人从不是主角,被有意画得渺小,好用这份微不足道反衬山岳的庞然。真正牵着你目光走的,是从前景树木(它们像画框的边一样把你框进去)出发、沿对角线蜿蜒向上的小径——它串起树干、岩道、瀑布,最后抵达那座高处的废墟。这条路是请你"走进去"的邀请,可越往里走你越明白:能走进的只是画,那座山始终在够不着的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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