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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宾厄姆顿,纽约

1907年,艾尔希米斯在纽约州宾厄姆顿画下这片秋景,三年后他将彻底抛弃这一切——大树、水面、凉亭、学院赋予他的全套语言——转身走向旁人看不懂的"灵魂绘画"。这张画因此站在一道门槛上:它是他尚能被主流接纳的最后模样,也是他主动放弃的证明。

画面以金黄统治。前景两侧的大树占满视野上沿,叶片堆叠成厚实冠盖,颜色在柠檬黄与赭金之间滚动,间或透出蓝灰色天光。树干姿态随意,枝条伸出又折回,像是照着直觉落笔而非刻意安排。中景豁然开朗——水面在阳光下发亮,对岸低矮丘陵,远处隐约一座尖顶建筑。右侧木构凉亭简省地立着,笔触几乎是速写的轮廓。右下角签着缩写"Elshemus",旁边"07"。

这是路易·米歇尔·艾尔希米斯(Louis Michel Eilshemius)1907年的作品,那一年他43岁,在艺术圈蛰伏近二十年,没什么名气。他出身富裕,曾在日内瓦、德累斯顿念书,经康奈尔大学、纽约艺术学生联盟,最终在巴黎朱利安学院师从布格罗(Bouguereau)。他拥有那个时代最完整的学院履历,却始终无法在正统批评界立足。

这幅秋景是他受传统影响最深阶段的证物。科罗(Corot)的调色方式清晰可辨——用灰蓝打底再叠暖调,让空气有了重量;乔治·英尼斯(George Inness)的影响体现在刻意留有余地的诗意氛围,不交代得太满,让目光在树隙间游走。哈德逊河画派的开阔感也在——中景水面与远山把视线引向远方,遵循着美国风景画的基本语法。

这幅画是转折点之前的最后一张快照。约在1910至1911年,艾尔希米斯几乎是突然地改变了路径:他开始画称之为"灵魂绘画"(soul painting)的东西——画面变得主观、变形,人物姿态怪异,叙事逻辑消失,接近表现主义但不属于任何流派;他同时放弃传统画布,转用纸板与硬纸板。1907年的宾厄姆顿秋景,是他在分水岭之前尚且愿意用学院语言与世界对话的证明。

但这个"愿意"并不意味着顺遂。又过了整整十年,他的命运才被一个意外的人改写——马塞尔·杜尚。1917年纽约独立艺术家协会大展上,杜尚在浩如烟海的参展作品中单独拈出艾尔希米斯,称赞他拥有"远离任何理论或主义的、纯粹诗意的笔触"。这句话让一个被忽视了三十年的画家突然有了定义。 杜尚随后与凯瑟琳·德雷尔为他组织个展,1924年的那场终于赢得认可——《纽约太阳报》评论家麦克布莱德写道:"突然间,像另一个圣保罗,我看见了大光,鳞片从我眼前脱落。"

画商瓦伦丁·杜丹辛(Valentine Dudensing)随后将艾尔希米斯包装为"正宗美国艺术家",时机拿捏得准:彼时美国艺术界正从巴黎学派阴影下挣脱,转向本土叙事,一位从未在欧洲留下名字、在本土默默画了几十年的老人,成了最合适的符号。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1934年通过乔治·赫恩基金(George A. Hearn Fund)购入这幅宾厄姆顿秋景,将一个67岁的老人纳入国家收藏序列。

大都会馆藏记录注明媒材为"Oil on Masonite"。但Masonite硬纤维板由威廉·梅森发明,首座工厂建于1926年,1907年不可能存在。这是一个至今未厘清的存疑:或许大都会以"Masonite"作通称涵盖早期压缩木纤维板,或许画作在某次修复中经历了重新鉴定。媒材标注仍是待解的问号,但不影响画面本身的真实性。

艾尔希米斯这个人本身是个奇观。在漫长的无名岁月里,他在信纸和自印传单上给自己累叠头衔:教育家、前演员、全科业余医生、催眠师-先知与神秘主义者、手相与面相读者、五语言学者。他大约从1890年代起把签名简化为"Elshemus",怀疑全名太长导致被忽视。这种偏执式的自我营销,与画中安静、近乎隐遁的调性,构成了奇特的张力。

这幅秋景本身就是一份放弃声明:在选择另一条路之前,他最后一次认真地说——我其实会画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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