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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纽约

同一个夜晚的曼哈顿,约翰·斯隆笔下是酒馆、吵嚷、汗味,艾尔希米斯笔下是这个——一枚满月压着街灯,行人的影子拖向画框之外,整座城市像是在梦里。他和斯隆同时代同一座城,却好像从未活在同一个纽约。

约1910年的曼哈顿,有轨电车刚完成电气化不久,煤气路灯正被早期电灯一盏盏替换,街道上旧世界的轮廓与新时代的光源并排站着,谁也没打算让路。路易·米歇尔·艾尔希米斯选择在这个时刻画下这座城——但他画的不是现代化的来临,而是来临之前那口悬着的气。

画面的光源有两个,分量却不对等。街灯放出星芒状的强白光,是地面上的现实;月亮浮在它斜上方,黄白色的圆盘沉静、巨大,支配着整片天空。两种光的并置不是对称,而是角力——人造光向上冲,月光向下压,街道夹在中间,被双重照亮,也因此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是暖是冷的暧昧气氛。厚纸板的粗粝表面没有掩饰,笔触随意停落,建筑的窗格、远处车厢的黄色光带、月光在路面上摊开的灰橙,都带着一种不打算修饰的直接。这正是艾尔希米斯约1910年转向之后的质地:他放弃了在巴黎布格罗门下学来的学院打磨,开始用廉价厚纸板替代画布,不是因为潦倒(家族财富此时尚未耗尽),而是因为那种非正统的材质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姿态——粗糙才是诚实的。

同期在纽约活跃的阿什坎画派——斯隆、贝洛斯、亨利——也画街道,也画夜晚,但他们要的是现场感:脏水、人群、楼梯火逃生,城市作为社会事件的载体。艾尔希米斯绕开了这一切。他的曼哈顿街道上有行人,男女均有,属中等群体,但他们不是社会议题的符号,更像是夜景里的音符,稀疏地散布在街面上,让城市保持着寂静的体量。批评者形容他的城市夜景带有"sinister magic"——险峻的魔力,静谧而神秘,月光与阴影共谋。这个描述对着这幅画看,会突然觉得准确:画面并不危险,但有一种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氛围。

他自己把自己的方法叫做"soul painting",灵魂绘画——以形式的简约、空间的扁平、色彩的任意性来捕捉自然的形而上感,而非描摹外观。这句话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像是自我标榜,放在艾尔希米斯身上却像是真实的困境描述:他不知道怎么对接当时的任何流派,也没有试图。他住在东57街的家族褐石楼里,几乎不出门,靠父母留下的钱生活,画了几千张作品,基本没有买家,不认识什么人,也不打算认识。这种孤立不是策略,是性情——偏偏正是这种孤立,让他的夜景有了别人做不出的东西:没有目标观众的画,有时候会长出奇怪的诚实。

1917年,53岁的艾尔希米斯被马塞尔·杜尚在独立艺术家协会展上"发现"。杜尚把他推给纽约前卫圈,马蒂斯也表示欣赏,Société Anonyme 在1920年为他办了个展——然后批评界几乎无动于衷,他在1921年基本停笔。"被发现"的结局如此潦草,有研究者专门写了论文追踪他声誉的钟摆式起伏,标题叫《The Eilshemius Pendulum》:一个人被历史注意到,又被历史遗忘,两次都不是因为他的画发生了改变。

真正的续集发生在二十世纪末。Ed Ruscha 公开承认受他影响,Gagosian 于2019至2020年办了"Eilshemius & Me"展览,将两人作品并置。Ruscha 从他那里学到的据说是:如何把画框本身当作构成元素,如何用"蜿蜒画框"直接绘于画面之上。这条线索让艾尔希米斯脱离了"被遗忘的怪人"这个标签,变成了一根可以往下接的线。

这幅画现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美国馆,来自 Adelaide Milton de Groot 的1967年遗赠。De Groot 是20世纪上半叶重要的美国艺术赞助人,同批遗赠里还有温斯洛·霍默和乔治·贝洛斯——贝洛斯正是阿什坎画派的核心人物之一。艾尔希米斯和他的对立面在同一批遗赠里共存,这种并置本身就像一个小小的艺术史注脚:有些差异,只有等人都不在了,才能被平静地放进同一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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