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达讷
这座小镇早在立体主义诞生之前二十年,就已经被塞尚画成了立体主义的样子。赭红屋顶层叠咬合,教堂钟楼顶在构图最高处,大片原始画布裸露可见——但这不是一幅没画完的画,而是塞尚最清醒的声明之一:绘画的"完成",可以是另一回事。
- 艺术家保罗·塞尚
- 年代1885–1886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885年的某个清晨,塞尚站在加尔达讷山坡,把眼前这片普罗旺斯小镇搬上了画布。这里当时是个煤矿工业镇,四周有工厂烟囱。但塞尚的眼睛选择性地看:他刻意找到一个截除了所有工业痕迹的视角,只留下层叠的红顶民居和顶端的教堂钟楼,仿佛这座镇子永远只属于普罗旺斯的阳光与黄土。这个取舍本身就是一种立场——他追求的不是当下的纪录,而是某种更坚硬的结构真相。
画面是竖版构图,建筑体块密密匝匝向上生长,赭黄的墙面、橙红的屋顶、穿插其间的绿树,一路拥挤地延伸到钟楼。站在这幅画前,你感觉不到空气在建筑之间流动——塞尚给了你的,是房子与房子之间的"咬合关系",而非远近消失的空气层次。这正是他最根本的视觉革命之一:他放弃了西方古典绘画依赖的单点透视,让每栋建筑都有自己独立的空间逻辑,彼此的相互关系优先于整体向远处退缩的幻觉。
二十年后,布拉克在离这里不远的莱斯塔克(L'Estaque)画下一批几乎被拒于沙龙门外的风景画——那正是分析立体主义的奠基之作。两批画放在一起比对,解题思路几乎相同:建筑被化简为互相咬合的几何平面,没有英雄式的光影戏剧,只有体块与体块之间精密的推算。毕加索后来说,"塞尚的影响渐渐淹没了一切"。这幅《加尔达讷》,是那个淹没过程里最早、最清晰的水位标记之一。
色彩的处理同样值得细看。塞尚用的不是传统的明暗法——那种靠光源和阴影"雕刻"出体积感的古典技艺。他用的是相邻色块之间的精心推演:暖赭挨着冷蓝,橙红对着灰绿,整体明度压在中间调,靠色相之间的微妙张力把每个建筑面"立"起来。他称这个方法为"调制"(modulation)而非"塑形"(modeling)。结果是,这幅画有一种中午时分普罗旺斯特有的、均匀而坚实的光感——仿佛整个小镇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均匀地托着。
然后是那些裸露的画布。画面多处原始亚麻底布清晰可见,铅笔起稿的线条也未被颜色完全覆盖。第一次看到这幅画的人常常以为这是件没画完的作品。但塞尚在1905年写给好友埃米尔·伯纳德的信里说过:"颜色感觉使我无法覆盖画布……接触点细腻而微妙,我无法沿着物体轮廓走。"这不是放弃,是另一套完成标准:当色块之间的关系已经恰到好处,再往上涂就是多余。留白本身在承担结构功能,颠覆了几百年来"画满才算完成"的习惯。
这幅画后来有段曲折的流传历史。它在经纪人沃拉尔手中两度进出,辗转经由塔恩豪泽画廊,最终落入德裔犹太收藏家弗兰茨·H·赫施兰德博士手中。赫施兰德家族1938年从德国移民美国,把这幅画带到了纽约郊区哈里森的住宅餐厅——一幅预示了整个二十世纪现代主义走向的画,就这样挂在一个移民家庭的饭桌旁边。1957年,赫施兰德博士夫妇将它捐给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与逾百件藏品一同入馆。
1885至1886年,塞尚在加尔达讷住了将近一年。那一年他父亲病重,他终于与同居十四年的奥尔唐斯·菲凯正式完婚。生活的压力与复杂情感,没有让他溃散——这段时期留下的作品,是他创作生涯中结构语言最为专注清醒的一批。他站在那个特意选好的山坡角度,把教堂钟楼顶在画面最高处,把所有他不想要的东西截在视野之外。 这种执拗的自主,贯穿了他的一生,也贯穿了这幅画的每一个色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