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歇脚
1826年,一个二十三岁的英国青年在诺曼底画了一张竖幅小画,油彩却偏偏长成了水彩的样子。这件事在当时的巴黎画坛并不常见,但德拉克罗瓦站在它面前久久不走——而柯罗据说就是在画廊里碰到这类波宁顿风景之后,才决定了自己此后一生要画什么。
- 艺术家理查德·帕克斯·波宁顿
- 年代1826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幅画的第一个秘密藏在笔触里。颜料没有学院派那种层层叠砌、等干再加的稳定质感,而是湿乎乎地彼此渗透——波宁顿把水彩的工作方式搬进了油画:极稀薄的颜色,湿画未干时继续叠加,不等层间干透,不做繁复的透明釉彩程序,一气呵成。大都会博物馆的馆藏标注用了一个准确的说法:painted with a fluidity and lightness akin to watercolor。这不是风格偏好,是一种真正的技法越界——1820年代的法国油画圈里,几乎没有人这样做。
波宁顿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他本来就是水彩画家。十五岁随家人从英国移居法国加来,后来在巴黎格罗工作室学画;他在卢浮宫大量临摹荷兰与佛兰德斯风景画,吸收了那一传统对自然光线的敏感,却始终没有染上法国学院的层层积釉习惯。《路边歇脚》创作于1826年,是他认真用油彩作画约四年后的作品,已经相当成熟。
画面是竖幅,在他的风景画中并不多见。这个比例让构图有了清晰的节奏:下方三分之一是土路与人物,中轴一棵高挺的细叶树笔直穿上去,上方将近一半面积都是天空。天空里是体量感极强的积云,明暗在云层间滚动。1825年他与德拉克罗瓦同赴伦敦,研习过康斯太勃尔对云层的处理方式,这里有那次旅行的回响——但波宁顿用的是更轻、更快的手法,像速写而非研究。
前景的人物小,却是构图的锚点。画面右侧,一名骑手骑坐于白马上,穿红色外衣,头戴头巾式帽饰,马匹静立,朝向左方。画面左侧,两名人物坐靠在地面或石块上,姿态闲散,像是同行的旅伴就地歇脚。两组人之间,地面有浅水洼,隐约映出光亮。白马的体块是画面里最亮的一块,深暗树丛把这白衬得格外干净,是全幅天然的重心所在。
"路边旅人与马"是17到19世纪欧洲风景画的经典母题,根在荷兰与佛兰德斯传统。荷兰画家笔下的马是被仔细描绘的,肌肉、毛发、蹄铁,每一处都交代清楚。波宁顿的白马只用了几笔简括的轮廓,细节省略,光与气氛才是他真正要画的东西。这个转换——从器物描摹到大气效果——是他对欧洲风景画最核心的贡献,也正是这一点让德拉克罗瓦写下那句著名的话:"我从不厌倦欣赏他对效果的卓越理解以及其执行之从容。"两人当时共用巴黎画室,互相观摩数月,德拉克罗瓦所描述的那种"从容",在《路边歇脚》里看得到。
影响则沿着另一条线蔓延。据耶鲁大学英国艺术中心策展人 Angus Trumble 记载,柯罗将波宁顿视为"第一位在法国进行真正自然主义风景创作的画家",并说在巴黎某家画廊里碰到一幅波宁顿风景,直接促使他走上了终身的自然风景之路。从柯罗到巴比松,从巴比松到印象派,这条谱系的起点之一,竟是一个英国人用他的水彩手感画出来的诺曼底土路。
画完这幅画两年后,他死于肺结核,二十五岁。从认真用油彩作画到离世,总共不过五六年时间。批评家劳伦斯·宾扬曾说他"非凡的技巧天赋也是其敌人"——技艺来得太容易,缺少挣扎的痕迹。这个批评本身倒说明了一件事:他画这幅画时才二十三岁,而且看起来毫不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