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昂附近风景
二十七乘三十三厘米,一块厚纸板,1825年秋天的诺曼底野外——波宁顿把前景的大树画得精细入微,却把身后的天空留成了几笔刷开的颜料。研究者后来称它为他"最出色的林木画"。一幅故意没画完的东西,为什么反而达到了顶点?
- 艺术家理查德·帕克斯·波宁顿
- 年代约1825
- 媒材纸板油画(millboard)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幅画的尺寸比一张A4纸大不了多少。波宁顿把它画在millboard上——一种19世纪初英国画家热爱的压制硬纸板,轻薄便携,带出门就能开工。从塞纳河南岸望向对面的鲁昂城,秋日的大树占满了前中景,树叶以细腻的笔触一层层叠压出来,枝干的深褐与叶片的翠绿金黄都有分量、有说法;而头顶的天空,笔触骤然放开,几刷蓝紫随意扫过,颜料未干就停了手。前景树木与背景天空之间的精细与粗放,是这幅小画里最核心的张力——树"从随手涂抹的天空中弹出来",某位研究波宁顿的学者这样描述,那个"弹"字非常准确。
波宁顿这一年二十三岁。
1825年5月,他刚和画家朋友Alexandre-Marie Colin一起去了一趟伦敦。那次旅行的密度惊人:他与德拉克罗瓦同行,两人一起钻进梅里克收藏,研究中世纪盔甲上的金属光泽;同时他亲眼看到了康斯太布尔和特纳的真迹。特纳他早就通过版画熟悉,真迹给他的震动是另一回事——大都会的官方文字说他在伦敦"fell under the spell of Constable and Turner"。回到巴黎后,他和德拉克罗瓦共用工作室数月。这幅《鲁昂附近风景》,几乎是他从伦敦带回那一箱感受、在户外第一批释放出来的东西之一。
陪他出来写生的,还有画家保罗·于埃。1825年秋,两人结伴在鲁昂与曼特一带同行,沿塞纳河走了一段。于埃对诺曼底的森林场景有特殊的研究与偏爱,研究者注意到:这幅画里处理树木的方式,其实更接近于埃的路数,而非直接移植自康斯太布尔的大气写实。这幅画因此不完全是波宁顿一人的独奏,它也是一段行走在诺曼底秋天里的友谊留下的印迹。
德拉克罗瓦后来留下了艺术史上对波宁顿最著名的那段话:"当代画坛无人……拥有那种触笔的轻盈,尤其在水彩中,使其作品如同钻石,令人目眩神迷。"他说的是水彩,但波宁顿这批millboard油画小品同样带着那种"钻石感"——极小的幅面,极轻盈的手,传达出比尺幅大得多的视觉冲击。放在手里,纸板轻薄;挂在墙上,树木的量感却实实在在压下来。
这种"轻盈"背后是经年的训练。波宁顿1817年随家人从英国迁居法国,先在加来跟着水彩画家Louis Francia磨笔,后进入巴黎美术学院,在格罗男爵的画室里受了系统的古典训练。格罗画室里还有另一个同学:德拉克罗瓦。两人在那里成为朋友,此后整个1820年代互相出入对方的工作室,那段友谊是19世纪初英法艺术交流里最具生产力的一条线。波宁顿的作品至今同时被英国和法国艺术史收编——大都会的文字说,他的创作"在英法两国艺术史上均占有一席之地",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描述的是一个罕见的位置:一个人同时属于两个国家的艺术谱系。
millboard这种媒材,本身就是一个立场。在波宁顿之前,油画写生被当作草稿,不算数。波宁顿和他的圈子——于埃、德拉克罗瓦——开始把"写生状态本身"当作一个完整的美学目标,粗放的天空不是懒、不是没画完,是刻意留在那里的。这条路之后通向巴比松画派、通向柯罗,再往后是印象主义。波宁顿没能活着看到这一切——1828年,他因肺结核在伦敦去世,年仅二十五岁。
这幅画现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1年入藏。它挂在那里,27.9乘33厘米,比旁边那些铺满整面墙的历史大画小得多。树叶的笔触层叠、每一笔都有去向,天空那几刷蓝紫却轻描淡写地扫过——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已经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放。 这不是未完成,这是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