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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牧羊人的风景

他说自己脑子里没有肤色,只有颜料。但1852年,他画了一个引领羊群穿越险境的牧羊人,恰在一场描绘奴隶逃往自由的全景大展同期展出——罗伯特·塞尔顿·邓肯森从不解释这意味着什么。

这幅画本来可以只是一幅风景。

开阔的河谷,深褐与赭红的大地铺向远山,天空在右侧积起明亮的云,一棵枝叶茂盛的老树压住左侧画框,让整个空间显得既辽阔又被某种力量攥住。前景有水,流过岩石,跌落成一小节瀑布,水声几乎可以从颜料里听见。这是哈得逊河画派惯用的全景语法:自然作为道德剧场,人物渺小,风景开口说话。

然而邓肯森在这场景里埋了一根针。

画面中有一截遭雷击的枯树残株,树皮剥落,形态狰狞,在整片生机盎然的风景里显得格格不入——这是哈得逊河画派的经典符号:死与生并置,意味着某种无法消解的张力正潜伏在表面的宁静之下。牧羊人与羊群置身黑暗险峻的背景之中,正引领羊只走向安全地带。这个动作本身不奇怪,但在1852年的辛辛那提,它可以被读作另一件事。

那一年,邓肯森的画与詹姆斯·P·鲍尔的全景巡展同期亮相。鲍尔的巨幅画作明白无误地描绘了黑人奴隶出逃、北上加拿大的历程。两场展览并置,某些观众的目光会在牧羊人身上多停留一秒:一个人,在黑暗中,把羊引向安全的地方。艺术史家约瑟夫·D·凯特纳指出,这种双重编码让黑人观众能读懂隐藏的信息,白人赞助人却只看见无害的田园之美——两种解读同时成立,谁也无法指控什么。

邓肯森本人从未留下任何文字说明这是否出于有意。他留下的只有那句话:"我脑子里没有肤色,只有颜料。"这句话本身也是一道保护膜。

1852年是他生涯的关键节点。就在此前一两年,他刚为废奴主义赞助人尼古拉斯·朗沃思完成了辛辛那提庄园的八幅大型室内风景壁画,那是内战前美国规模最大的私宅壁画组画之一。大工程完成之后,他提笔画了这幅独立作品,次年便出发赴欧。在那个同等才华的黑人画家几乎不存在于公众视野里的年代,他成了美国历史上第一位获得国际声誉、第一位完成欧洲大旅行的非裔美国艺术家。

邓肯森没有用哈得逊河画派惯常的层层厚涂,而是以偏薄的颜料作画,局部让底部画布的纹理透出来。某些地方颜料几乎只是一层轻洗,画布本身的粗粝感参与进画面,像是他刻意留下了一种"正在被构建"的痕迹。批评者有时把这解读为技法上的不足;另一种看法是,这恰恰是他与欧洲古典传统保持距离的方式——不是模仿大师的完成感,而是让媒材本身保持某种诚实的粗粝。

他偏爱温柔的田园而非壮阔崇高的山岳,不是因为画不了壮阔。他说过,牧歌式场景是"国家整体理想以及自由黑人社区理想"的最佳象征。这句话在1852年的分量,比任何一幅史诗风景都重。

邓肯森在19世纪末几乎从艺术史叙事中消失,直到20世纪中叶才被重新发掘。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于1975年购入此画,正处于美国艺术史"去中心化"修正运动的浪潮之中——人们开始追问,那些被遗漏的名字,究竟因为才华不够,还是因为历史本来就是由胜者书写的?

他晚年精神崩溃,声称被已故画家的灵魂附体。学者后来认为,症状高度吻合长期铅中毒——他自幼在家族油漆行业接触铅漆,此后又作为画家终身暴露于颜料之中。1872年在底特律布展时突发癫痫,随后去世,年约五十一岁。

一个靠颜料活着的人,最终也死于颜料。这件事,比任何隐喻都要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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