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桥
《修桥》完成于1913年,次年便被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买走——一幅画能走多快,几乎就是当时美国画坛能给出的最高回答。画里的主角不是桥,不是那座压满画面的石砌磨坊,而是那些弯腰、俯身、攀梯的无名背影。罗伯特·斯潘塞画的不是风景,是一种被淡忘的重量。
- 艺术家罗伯特·斯潘塞
- 年代1913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913年,宾夕法尼亚州新希望(New Hope)一带,斯潘塞住在一栋破败的大宅里,工作室就设在旧舞厅,窗外是1707年建的希思磨坊和1813年建的玛丽丝丝绸磨坊。他每天对着这些石墙、流水与劳作的工人,画笔不停。《修桥》就是在这样的在地现实中完成的——画中那座体量庞大的石砌建筑,极有可能取材于他视线所及的真实工业遗存,不是想象出来的背景,而是他生活的地形。
画面结构一眼就让人感到压迫:那栋多层石楼几乎占满了画面上方的三分之二,灰褐色的砖石砌体、灰蓝色的百叶窗洞、漫漶的苔迹,厚重如一道不可移动的证明。它不是诗意的废墟,也不是浪漫化的乡土,它就是工业时代的建筑语法——实用、沉默、压着人。两侧各有一排深绿的树,像门框,把这个封闭的劳动空间框死了。天空只剩画面顶端一条窄缝,苍白而低沉。
视线往下,才到了真正的叙事层:一座低矮的石拱桥横跨水面,几个工人散布在桥上桥下,一架梯子斜靠在桥身。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望向画外,每个人都是弯着身体的姿势——这是劳作的姿势,也是隐形的姿势。斯潘塞从不给工人特写,不给他们可辨认的面孔,这是他一贯的选择:以群像取代个像,以背影取代肖像。他曾说,"没有建筑或人物的风景对我来说是一幅非常孤独的画"——但他笔下的人物,恰恰是用来制造另一种孤独的:明明画了人,却让人感到无法与之相认、相握。
斯潘塞的笔触密而短促,色块像碎石一样铺叠,既有印象派对光与色的敏感,又有一种拒绝轻盈的刻意——他不让光线把劳动美化成诗。收藏家邓肯·菲利普斯在斯潘塞身后写道,没有哪位画家,"不是约翰·斯隆,也不是爱德华·霍珀",比他更彻底地属于美国。这个评价的核心不是风景,而是阶层:斯潘塞比垃圾箱画派更深一步,他不是在描绘市井的生动风情,他在凝视劳工所承受的苦难与降格,并且拒绝给这种凝视加上任何审美的糖衣。
《修桥》完成的1913年,正是斯潘塞获得国家设计学院哈尔加滕奖的年份。1914年,这幅画以乔治·A·赫恩基金购入大都会——以当时的速度而言,这几乎是美国机构所能给出的最迅速的认可。那一年他还未满三十五岁。
然后是漫长的下坠。多次神经崩溃,最终在1931年于新希望的工作室自杀,终年五十一岁。他生前声誉显赫、奖项不断,1926年连法国画家皮埃尔·博纳尔都曾亲口称赞他的才华;但整个20世纪中叶,他的名字几乎从艺术史的主叙事中消失,直到1983年和2004年的两次大型回顾展,才重新被认真对待。这条弧线——青年成名、获奖无数、沉入沉默、晚年崩裂——给《修桥》里那些无名背影增添了一层很难言说的回响:斯潘塞画了一辈子被遗忘的劳动者,而他自己最终也以相似的方式被遗忘了。
菲利普斯称他是"美国小工业村的哲学家与桂冠诗人"。《修桥》在大都会的Gallery 774里挂着,收藏号14.21,入藏已超过一百年。桥还在修,人还是看不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