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熨斗大厦

1919年,哈尔珀特站在某个高处,把熨斗大厦压进了秋色树冠与车流之间——不是仰望,是俯瞰,是把一个城市图腾还原成城市有机体的一部分。这一视角的选择,本身就是一个态度。

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1903年在一场雪暴里拍下熨斗大厦,后来写道它"像一艘巨轮的船头朝我移来——一个仍在建造中的新美国的图像"。那张照片让熨斗大厦成为纽约图腾,也定格了一种观看方式:仰望、对峙、被震慑。

哈尔珀特1919年选择了另一个位置。

据推测,他的视点在麦迪逊广场公园附近某处高楼之上,向西南俯视。熨斗大厦的楔形三角立面依然居于画面中央,但它不再凌驾于观者之上——它被包裹进去了,被秋天的树冠、被第五大道与百老汇交汇处的车流、被灰白天空下一整片砖红与赭黄的建筑群一起托举着、也一起压制着。它是城市的一部分,不是城市的神。

这个俯视的姿态,让这幅画在同时代的熨斗大厦图像中显得异类。斯蒂格利茨、施泰肯的摄影,乃至灰堂派画家约翰·斯隆的街头视角,都倾向于地面平视的震慑感。哈尔珀特的处理更接近毕沙罗俯瞰巴黎林荫道的传统——从高处看,城市是流动的、有节奏的,地标与行人、建筑之间存在相互嵌套的关系,而非单一焦点的英雄主义。

画面色调意外地温暖。熨斗大厦楼体是深沉的砖红褐色,前景秋树在赭黄与黄绿之间漂移,街道上黑色的早期汽车与马车像墨点在光线里流动。天空灰白,却把整片暖色系建筑群衬得更饱和、更实在。这是一座正在运转的城市,不是供人凝视的纪念碑。

笔触厚实,带着后印象派的松动感,既无立体派的几何切割,也无阿什堪派闹哄哄的街头现实主义。大都会馆方把这幅画定位为哈尔珀特"1910年代末更自然主义风格的代表作"——所谓"更自然主义",是相对他早期巴黎时期而言的。哈尔珀特1902年赴巴黎,很快被后印象派拐走,此后十年与德劳内夫妇、莱热、梅金格尔出入秋季沙龙,近距离目睹立体主义形成。他1913年参加军械库展,是最早把欧洲现代主义视野带回美国的那批人之一。

然后是1919年这幅画。塞尚式的色块结构、空间的几何意识还在,藏在笔触和构图里——但它回到了可辨认的现实,回到了这座他从小成长的城市。哈尔珀特1890年随家人从俄属波兰移民纽约,在下东城卖过报纸和糖果。熨斗大厦1902年他刚赴巴黎那年落成,等他1912年回到纽约,它已矗立了十年。用后印象派的眼睛重看自己成长的城市,这幅画隐约有一种"认出来了"的复杂情感——既是旁观者,又是归来者。

哈尔珀特在艺术史里是个奇特的存在。馆方文字介绍这幅画时,几乎顺带一提:他今天更多以另一种方式被记住——他是艾迪丝·哈尔珀特的前夫,而艾迪丝1926年在格林威治村创办的"Downtown Gallery"是美国现代艺术史上最重要的商业画廊之一,代理本·沙恩、斯图尔特·戴维斯等人,经营至1970年。两人1927年分居,仍保持友谊,艾迪丝继续代理他的作品。一个艺术家因为前妻的成就而被附注于艺术史,这本身就是一种边缘化的缩影——馆方也隐晦承认,他的画"仍值得更广泛的关注"。

1981年,距哈尔珀特1930年在底特律去世整整半个世纪,这幅画由韦斯利·哈尔珀特博士夫妇捐赠入藏大都会。一幅在家族手中沉默了五十年的城市风景,最终找到了它应在的位置。

进入画面的方式很简单:先找到那个楔形三角——熨斗大厦的尖端——然后不要急着看它,顺着画面往下,看它周围秋色树冠与黑色车流如何把它从地标还原成邻居。那才是哈尔珀特真正想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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