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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焦雷湖上的美丽岛

1868年7月,桑福德·罗宾逊·吉福德在马焦雷湖岸边写下一句话:"我已得出结论,这里是所有意大利湖泊中最美的。"三年后,他才在纽约工作室把这句话变成一幅油画。这三年的间距,不是拖延,而是他一贯的工作方式——等记忆把现场的杂质过滤干净,留下光本身。

夕阳在这幅画里不是一个事件,而是一种状态。金橙色的光不知从哪里涌来,均匀地浸透了天空、湖面和远山的轮廓,没有戏剧性的光束,没有激烈的云团,只有一种柔和而彻底的弥漫。吉福德画的不是日落那一刻,而是日落之后光线还没有离去时的那种悬停感。

画面宽约为高的一点八倍,比寻常风景画更舒展。低地平线把大半个画面留给天与水的交融地带,湖面平静到几乎像一块打磨过的铜镜,把天色原样托住。前景偏右有一只小舟,舟中有单独一名乘客——人影极小,和整片湖面相比近乎一粒尘埃。这个比例不是疏漏,是吉福德故意为之:人在这里只是光景的见证者,用来告诉你空间究竟有多辽阔。

视线沿湖面向右延伸,中景处有一座岛屿的轮廓隐于光雾——那是美丽岛(Isola Bella),马焦雷湖上巴洛克宫殿园林的所在地,18世纪拿破仑与约瑟芬也曾到访,是整个欧洲文人趋之若鹜的胜景。然而在吉福德笔下,宫殿不见了,台地不见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漂浮于金光之上。这不是处理细节的懈怠,而是一种宣言:美景的本质从来不是可辨认的地标,而是光与水在某个傍晚共同制造的那种氛围。吉福德在创作时主动将原油彩草图向两侧拓宽,加入湖岸山脉的剪影,正是为了让暮色更完整地在山水之间弥漫开来。

这幅画在技法上有一个外行很难察觉但内行一眼认出的特征。吉福德完成画面后,会在表层涂抹多层半透明的油质,在画与观者之间制造一道薄薄的"面纱",让颜色变得更深沉柔和,也让光线看起来像是从画布内部透出来的,而不是被颜料堆在表面上。同时代批评家称这种风格为"空气画"(air painting)——说他画的是光在空气中运动的轨迹,而不是光照亮的物体。用中文来理解,有点像"画气":不画形,画弥漫。透纳也做过类似的事,吉福德明确承认受其影响,但路径更内敛、更安静,少了透纳的漩涡与激烈。

吉福德的创作程序有一套固定节奏:旅途中先铅笔速写,再做小幅油彩草稿,最后回纽约工作室完成大幅正式作品,有时会反复磨炼数年。从1868年现场写生到1871年完成,这幅画历时三年——这个时间差本身就是他美学的注脚:他要的不是现场的第一印象,而是印象在时间中蒸馏之后的结晶。记忆会自动删去无关紧要的细节,留下最核心的那个感觉——在这里,就是光悬在湖面上还没有落下去的瞬间。

艺术评论家亨利·塔克曼在1867年写道,吉福德最好的作品"不仅可以被看,更可以被全身心凝视而获得完全的满足感",效果"与感官刺激恰恰相反"。画面里没有什么在发生,没有戏剧,没有叙事,唯一的"事件"就是光还在这里,而你也在这里。吉福德与约翰·肯塞特、马丁·约翰逊·希德并称美国光明主义(Luminism)的核心人物——极低的地平线、几乎无笔触痕迹的表面、用光而非叙事构建情感空间,这幅画是这套美学最彻底的示范之一。

吉福德1880年因病在纽约去世,年五十六岁。一年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为他举办了馆史上第一个单人回顾展,收录735幅作品出版《纪念目录》——这座博物馆,本是他参与创立的。《马焦雷湖上的美丽岛》在他去世后四十年,由藏家科隆内尔·查尔斯·A·福勒捐赠入馆,此后一直留在这里。

找那艘小舟,是进入这幅画最好的方式。它很小,藏在画面中下偏右,几乎要被湖面的金光淹没。找到它之后,你会突然感知到这幅画有多宽、有多静——而那种静,正是吉福德三年来一直想交还给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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