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鲸纪事
船被冰锁住了,救生艇已经放下。水手们站在正在压碎这艘船的那片东西上面。布拉德福德没有画悲剧——他给这一刻涂上了夕照的金色,然后走开了。
- 艺术家威廉·布拉德福德
- 年代约1880年代(1880s)
- 媒材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北极捕鲸有一条规矩,残酷却简洁:当坚冰的横向压力足以压碎加固船壳时,下令弃船是活命的唯一选项。这不是失败,而是标准程序。画面前景里据画面所见约四至六个人影分散在浮冰上,至少两艘救生艇已经放下——不是逃跑,是物资和人员的有序转移,船长在执行一套他们都操练过的步骤。这场景的可怕之处不是慌乱,而是平静。
布拉德福德在1861至1869年间数次赴格陵兰和拉布拉多极地考察,见过这套程序如何在实际中运转。三桅船的索具与横桁被描绘得异常精细——帆已收起,桅杆孤立在冰山面前。然而比例才是这幅画真正在说的话:越细密的索具越渺小,冰面上的人形小到接近符号,必须凑近才能辨认出来。冰山与冰原从不在乎精细度,它只以体量说话。
色调的选择是另一处反直觉。按照通常对北极的想象,这应该是一片蓝白冰冷的画面;布拉德福德却用琥珀色和金橙色的夕照光线打在冰山与冰面上,与蓝色阴影构成强烈的冷暖对比。这并不是浪漫化,而是极地低角度太阳的真实光效——夏季极地的太阳贴着地平线以极低角度斜照,会把冰雪染成橙红色调,布拉德福德在多次极地考察中亲身记录过这一现象,并将其写入多幅画作。视觉上,这道暖光制造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悖论:危机发生在看起来像是黄昏风景明信片的光线里。温暖却危险,壮美却正在将人吞没——这是布拉德福德标志性的极地审美策略。
1869年他乘"黑豹号"驶抵北纬75度时,随行的专业摄影师留下了三百余张玻璃湿版底片。那批底片全是黑白。他回到纽约画室后,以黑白照片和速写为基础,用颜料重建极地的色温——这幅1880年代的作品,就是在那批黑白影像之上,凭着身体记忆里的橙红与蓝白重构出来的。有据可查的是,他曾在至少一幅相关画作中将"黑豹号"的蒸汽烟囱从画面里抹去,使这艘现代蒸汽帆船还原为纯粹的风帆形态。这个删改暴露了他的立场:他要呈现的是人以最古老的方式正面撞上极端自然,工业时代的机械介入不在他的叙事里。
1880年代完成此作时,捕鲸业已因石油工业的兴起而快速瓦解,鲸油市场在煤油和电灯的双重冲击下彻底崩溃。布拉德福德出生成长于捕鲸重镇新贝德福德附近的菲尔黑文,他在这一产业最辉煌的年代出发去北极,又在它走向终结时凭着那批速写和照片将其定格于画布——他本人也是一样的命运,欧洲现代主义席卷而来时,他所坚持的发光主义笔法和极地写实题材双双失去市场,声誉在去世(1892年)前已急剧滑落。一个正在消亡的产业,由一个正在被时代淘汰的画家,以一种正在过时的风格记录下来。画面上那道夕照光线,在这层意义上获得了画面本身以外的分量。
还有一层意义是布拉德福德无从预见的。21世纪以来,学界开始以气候史和后殖民批评的框架重新阅读他的北极画作。他在1860至1880年代留下的冰川视觉记录,成为研究者参照北极历史冰况的早期文献之一。画中那些压碎了船壳的浮冰,在今日的眼光下获得了全新的重量——弃船时身处其中的人固然危险,但那些冰山本身,如今已是某种更大规模消失过程中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