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漫步,邦丘奇,怀特岛
惠斯勒是出了名的自负,极少对同代人服软。但他留下过这样一句话:"我以为夜曲是我发明的,直到看见格里米的月夜画作。"格里姆肖是谁,能让惠斯勒说出这种话?
- 艺术家约翰·阿特金森·格里姆肖
- 年代1878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未知
1878年,约翰·阿特金森·格里姆肖画下邦丘奇村道与池塘的交界处。画面看起来安静,但它其实在处理一个维多利亚时代无法回避的问题。
构图中轴线上那盏煤气路灯是关键。黄色的、暖的、人造的,它矗在道路正中,是彼时"进步"最得意的象征之一——煤气灯网络铺遍英国,把黑夜变成可以消费的时间。而画面上方,月亮正从云隙里透出来,冷调的银白漫过裸枝树冠与浅色天空。两种光源各管各的领地,却在左侧池塘水面和前景的泥泞水洼里撞在一起:那片积水同时倒映着月光和灯光,冷暖两色在同一面镜子里共存,谁也没能把谁压倒。这不是无意间捕捉到的视觉奇观——双重光源是格里姆肖月夜画中反复使用的图像学结构,在他大量以夜晚城镇街景为题的作品里,人造光与自然光的对话几乎每幅必有,而他从不给出答案,让它们在水面的倒影里旗鼓相当地并排躺着。
让这幅画真正罕见的,是它成立的技术前提。格里姆肖坦承使用暗箱(camera obscura),把场景投影到画板上再描绘,这在当时引发了批评,认为此举绕开了真正的素描功力。但他最终呈现的月光效果,在同时代的人里没有对手。 他用深色底层上反复叠加薄透明色层的技法——glazing——让光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深处透出来的,几乎没有可见笔触,具有接近摄影的精度。惠斯勒那句让步正是针对这一点:夜曲系列是他的招牌,他的自负是出了名的,却主动说出"我以为夜曲是我发明的"——这在美术史上几乎是唯一一次。
左侧池塘边站着一个女性身影,驻留在那里,视线方向不明。这类人物是格里姆肖月夜街景的标配——体量极小、面目模糊,近乎一个记号而非人物。她让画面从纯粹的风景变成了一个有人在场的夜晚,但她什么也没做,也没有指向任何故事,只是站在那里。这种"有人迹而无叙事"的处理,制造出一种比空镜更难受的孤独。 格里姆肖深爱丁尼生的诗,据说为五个子女都取了《亚瑟王之死》里角色的名字——Enid、Lancelot、Elaine……丁尼生晚年就住在怀特岛,黄昏与暮色是他诗歌最惯用的情绪基调。这批怀特岛作品在画面气氛上与丁尼生之间存在某种难以用文献证明却也难以否认的共鸣。
还有一个问题悬而未决。格里姆肖是否真的到过邦丘奇,至今存疑。 Jane Abdy等研究者认为他1880年曾赴怀特岛,但这幅画的创作时间是1878年,比那个时间早了两年。他画湖区时也曾被怀疑依据照片或明信片而非现场写生——如果邦丘奇系列同样如此,那这片水洼、这盏灯、这个人影,或许从来都不是他站在夜风里亲眼看见的。格里姆肖画的"夜晚",从来就不是眼睛的夜晚,而是想象与方法共同建构出来的夜晚——两个时代的光,在一摊泥水里谁也说服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