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生平场景
这不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它是一张桌子——平放、俯看,四角各讲一幕大卫王的故事。站在桌子任何一侧,总有三幕是倒置的。这件128×131厘米的椴木板画,1534年由一位曾因信仰被驱逐出故乡的版画家,献给了宗教改革时代最有权势的天主教主教之一。
- 艺术家汉斯·塞巴尔德·贝哈姆
- 年代1534
- 媒材木板油画
- 馆藏法国卢浮宫
把这件作品想象成一张宴会桌的桌面。宾客围坐,各自低头,眼前的场景恰好正向朝着自己——大卫与扫罗凯旋归来、拔示巴在水边沐浴、拉巴城外的围攻、先知拿单当面斥责。这四幕《撒母耳记》里最戏剧性的段落,被装进正方形桌面的四个三角区间,由饰有拉丁文字的装饰长条隔开,中央是一方富丽的镀金饰板。任何一侧的观者都只拥有"自己那幕",另三幕对他们来说是倒置或侧置的;只有鸟瞰——从正上方俯视整张桌子——才能同时读完全部四幕叙事。它不是装饰画,不是祭坛画——它是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桌面叙事装置,观看的仪式本身就嵌入了图像的逻辑。
制作它的人叫汉斯·塞巴尔德·贝哈姆,1500年生于纽伦堡,以精细铜版画闻名,是丢勒之后"小师傅"群体最受瞩目的成员之一。他一生制作了两百余件铜版画和逾千件木版画,却几乎不留板绘油画。这件作品是他迄今唯一确认存世的木板油画——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的商业逻辑全在版画出版上。此桌出现得如此突然,像是一次刻意的证明:我不仅能做小尺寸精细铜版,也可以胜任顶级贵族的定制精品。
四幕场景挤满了意大利与德意志混搭风格的建筑,日晷、远山、鹿、马、旗帜、帐篷、行军队列……每个角落都在细密地运作。同年,贝哈姆还为同一委托人绘制了一部羊皮纸祈祷书插图,那份工作要求研磨颜料、制备各色、平整面板——细密画工艺与板绘油画的技术路径高度重叠,两件作品相互映证了他在这一年投入的精力规模。
委托人是阿尔布雷希特·冯·布兰登堡,美因茨大主教兼枢机主教,16世纪德意志最活跃的艺术赞助人之一——丢勒、克拉纳赫、格吕内瓦尔德,都曾在他的庇护下工作。那些分隔四幕的装饰条上书写着枢机主教管辖的众多城市与地区名称,宗教史画与当时的政治版图就这样合为一体:大卫王的故事铺开,枢机主教的疆域也随之铺开。
最值得在画面里仔细找的,是第四幕——先知拿单以"富人夺贫人唯一小羊"的比喻当面揭露大卫之罪。贝哈姆把自己藏进了这一幕:手持圆规,坐于讲台前,身后拉丁文铭文写明身份"SEBALDVS BEHAM NORIBERGENSIS",并记录他于1534年为枢机主教殿下精心完成此作,落款字母H.S.B.。自画像落在这一幕,不是偶然——1525年,贝哈姆因路德宗信仰被天主教当局驱逐出纽伦堡,与弟弟及格奥尔格·彭茨被冠以"无神论画家"(gottlose Maler)之名;讽刺的是,两个月后纽伦堡本城即完成改宗。九年后,这位曾遭天主教城市驱逐的画家,手持圆规,将自己画进了一幕关于审判与道德勇气的场景,为宗教改革时代最有权势的天主教主教效力。信仰边界在那个年代有多弹性,这张桌子是一份具体的物证。
作品在贝哈姆死后漂流了整整一个世纪才抵达卢浮宫。据学者Wiemers(2002年)考证,1552年侯爵阿尔布雷希特·亚尔西比亚德在阿沙芬堡劫掠中夺走此桌,携入法国,此后归吉斯家族,再经洛林公爵赠予马扎然枢机主教,1665年由路易十四购入王室典藏——从一位枢机主教的莫里茨堡,到另一位枢机主教的巴黎收藏,再到法兰西王室,这张桌子的流转路径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欧洲权力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