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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列塔尼风景:大卫磨坊

1894年的蓬塔旺,高更把一座布列塔尼磨坊涂成了南太平洋的颜色——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那双眼睛已经回不来了。

1891年,高更第一次离开法国去大溪地。三年后他回来了,个展反应冷淡,随即南下重返蓬塔旺——这个他年轻时就熟悉的布列塔尼渔村,是他在欧洲能找到的最近似"旧世界"的地方。结果他在附近的港口遭遇了一场群殴,踝骨骨折,卧床将近两个月。等他秋天重新拿起画笔,距离他最终登船离开法国、此生再未回来,只剩不到一年。

画中的建筑是真实的。大卫磨坊(Moulin David,又名 Moulin Kermentec)建于约1828年,曾是造纸厂,后由 Amédée David 改作谷物磨坊,是阿旺河上第四座磨坊。河道借落差推轮,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布列塔尼最普通的生产场景。高更在这里支起画架,画面左侧是磨坊苍白的石墙与附属建筑,右侧丘陵绵延,白杨树干像竖起的分隔符把画幅切成数段。前景中央偏左,两名女性并立:一人着深色衣,另一人穿红粉色裙、头覆白色布列塔尼传统头帽(coif);旁边跟着一条褐色小狗。整个场景没有劳作,没有对话,凝固在某种出人意料的宁静里。

但颜色让人一愣。翠绿、橙、钴蓝,任意铺陈,不模仿光线,没有从亮到暗的渐变,色块边界清晰,接近平涂。这是高更1888年与 Émile Bernard 在蓬塔旺共同发展的综合主义(Synthetism)——色彩不服从自然,服从内在的精神意图。但到了1894年,这套手法里渗入了另一层东西。奥赛馆的策展评注明确指出,此画"reveals the influence of his research in Tahiti"——在大溪地三年浸染的扁平色块、轮廓简化,已经悄悄迁移进眼前的布列塔尼现实。他画的是蓬塔旺,用的却是塔希提归来者的眼睛。

这种双重叠影是《大卫磨坊》最值得细看的地方。高更自己的说法是:绘画的任务不是描摹外表,而是抵达"外表之外更完整的精神现实"——他把这叫做 abstraction,不是几何化,而是精神升华。馆方策展语言将此画称为"通过布列塔尼母题唤起原始伊甸园情境的神话召唤"。换句话说,他画的不是庞阿旺那座磨坊,而是他需要的那个世界的投影——大溪地已经在那个位置住了太久,布列塔尼的水轮也被编入了同一个梦。

这使这幅画成了高更生命线上一件夹缝之作:介于两次大溪地旅居之间,介于两种视觉语言之间,介于对旧世界的留恋与对它彻底放弃之间。高更在蓬塔旺第一次留居是1886年,此后多次重访,大卫磨坊是他反复描绘的母题之一。研究者一般认为,1894年这幅是他整个磨坊系列的延续与终结——完成了他在1886年就已开始的观察。1895年6月他再度登船,此生没有回来。

这幅画的流传路径同样曲折。它曾属于松方幸次郎——川崎造船厂社长,1910至1920年代在欧洲系统性购入印象派与后印象派作品,目的是为日本建一座西洋美术馆。这批作品存放在法国。二战期间,法国政府以"敌方财产"为由将其没收。战后依1951年《旧金山和约》谈判,日方以在东京建造国立西洋美术馆(勒·柯布西耶设计,今为 UNESCO 世界遗产)换回大部分藏品——但《大卫磨坊》是法国刻意保留的少数几件之一,理由是"填补国家馆藏空白"。1959年以编号 RF 1959 6 正式入藏法国国家收藏,1986年划归奥赛。这个馆藏编号背后压着一段战后外交史:一批为建设日本博物馆而购入的藏品,辗转成了法国博物馆的核心馆藏——什么东西在两个世界之间流转、停下、再也没有回去,这件事和高更在画布上做的,有种奇异的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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