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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森热托里克斯街

画面下方有一行西涅克的手写题记:"Dessin pour les 'Soeurs Vatard' de J.K.H."——为于斯曼的《瓦塔尔姐妹》所作之素描。22岁的西涅克,为什么要在一幅孔泰蜡笔街景上留下这句话?

1885年的巴黎第14、15区交界处,紧靠通往法国西部的铁路干线,维森热托里克斯街从这里向远处延伸。西涅克用孔泰蜡笔把它磨进纸面:街道以强烈的纵深透视收拢,左侧是连绵低矮的黑色建筑坡地,右侧楼群更高耸,压着画面右缘;左上角一根电线杆的粗黑线条斜插入天空,右侧中景一根灯柱立在街边。这些都是郊区基础设施的日常遗留物,不做任何美化。

右侧中景有一个人,背对观者,跨步前行,被处理成纯粹的剪影。没有面孔,没有身份。西涅克给他的,只是一团黑色色块,和建筑轮廓、电线杆一道,填进这个萧索街区的灰白色调里。这不是偶然的构图选择——它正好呼应于斯曼在小说里写的语气:不是某个人的苦难,是一类人的苦难。

于斯曼的《瓦塔尔姐妹》1879年出版,写的是在装订厂劳作的工人阶级姐妹,背景正是这一带巴黎郊区,书里有"大片黑色建筑的绵延"与"旧郊区令人窒息的苦难"这样的段落。1885年,西涅克"紧随作者的文字"画下这条街,画面下方的手写题记表明他当时有一个计划:为这部小说创作插图

这个计划从未实现。1887年,于斯曼在《独立评论》发表艺术评论,公开抨击新印象主义技法,认为它"不适合表现人体",并以刻薄语气写道,剥去那些彩色点子,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灵魂,没有思想,什么都没有。到当年10月,两人已彻底决裂。插图计划就此成幽灵,而这幅带着题记的素描,成了两人曾经友好关系的唯一现存物证。最终为《瓦塔尔姐妹》1909年首个插图版创作图像的,是让-弗朗索瓦·拉费利,共28幅构图——那已是这幅素描诞生24年后的事了。

值得注意的是:于斯曼批评新印象主义"无法表现人体",而《维森热托里克斯街》里的人物恰恰以背影、剪影出现——无面部、无表情。这未必是西涅克的刻意回避,但确实构成一种无声的对位:1885年时他处理城市人物的方式,本就是将人嵌入景观、匿名化为类型,而非呈现可辨识的个体。

在技法上,这幅画是西涅克与修拉相识后的直接产物。1884年两人在首届独立画家沙龙结识,修拉示范了一套方法:不用线条勾边,让蜡笔颗粒在粗纹纸的肌理里沉浮,以黑白块面处理光影,素描本身即完整的作品,而非预备草稿。《维森热托里克斯街》整幅画没有一根清晰的轮廓线,建筑、地面、天空全靠颗粒深浅区分,画面上方的蒸汽云团漫漶成一片灰色重压。奥赛馆方特别强调这类素描是"独立作品,而非预备稿"——西涅克曾称修拉的纸上作品是"有史以来最美的画家素描",他自己的这件,在方法论上完全认同这一判断。

这幅素描随后在家族里沉睡了一百年。西涅克去世后传给女儿Ginette Signac,1996年由其外孙女弗朗索瓦丝·卡然捐给奥赛博物馆。卡然既是西涅克的直系后人,也是奥赛的首任馆长,并在去世前完成了西涅克全集目录的编撰——家族、机构、学术三重交织在同一个人身上,使这件作品的来历链条几乎无可挑剔。

这幅画没能成为任何书的插图,却因此成了别的东西:早期西涅克在新印象主义体系完全确立之前,以自然主义文学的目光打量巴黎郊区时留下的一份私密记录;以及一段本可发生、终究未能发生的文学-绘画友谊的实物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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