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水是光学会呼吸的地方
下载高清

扬帆(顺风)

画里有个细节很少有人注意:舵柄压在了帆的横移轨道上——这是个实操中会卡死船的错误位置,而早期习作里位置是对的。霍默在这幅三年改了又改的作品里,用一道几乎透明的笔触把舵柄画在了"错"处,从未修正。他为什么不改?

1873年夏天,温斯洛·霍默在格洛斯特港口写生,画了一张水彩——五个少年驾着独桅小帆船,风劲浪急,轻盈、当下。他没料到,这张草纸会在接下来三年里被反复拉回纽约画室,一改再改,最终变成一幅横近一米的油画。

画面中,那艘帆船名叫"Gloucester",在格洛斯特港破浪前行。船占据画幅中央偏左,帆已扯满,海面蓝绿在船侧翻起白沫。成年男子坐船尾手握舵柄与帆绳;三名少年分布船身各处;最前方左舷,一个少年前倾压低蹲踞,像在处理船务。右侧远处纵帆船的剪影沉默在地平线上,天空堆着积云,光线明亮但不平静。

红外反射摄影揭示出霍默一再修改的痕迹。 船头原有第四名少年,被删去换成一只锚;远景曾有第二艘纵帆船,也被抹掉;成年男子握舵的姿势先从早期习作《The Flirt》里移植,后又再度调整。每一次删减都是主动选择——霍默在《哈珀斯周刊》做了多年战地插图记者,深知以少胜多的道理,最终那个克制的画面是三年剪裁的结果。

那只锚不是随手填空。在西方图像传统里,锚是"希望"的象征,出处明确——《希伯来书》6:19:"我们有这指望,如同灵魂的锚"。用锚替换一个少年,是霍默把一幅写实海港速写悄悄推入象征领域:眼前是格洛斯特真实的阳光和海浪,船头压着一个更抽象的许诺。

1876年,这幅画完成,美国建国整整一百年。 同年首展于纽约国家设计学院年展,随即参加费城百年国际博览会。《纽约论坛报》评论几乎是惊呼:展览中没有任何一幅画,记者也记不得在任何展览中有任何一幅画,能与此画相提并论。内战结束十一年,国家正从创伤里慢慢复原,渴望一个关于前进的故事——一艘船、一个掌舵的成年人、三个看向前方的少年,顺风破浪,这幅画给了那个年代它最想要的东西。

现在回到那个舵柄。观察者注意到,画中舵柄压在帆的横移轨道(traveller bar)之上——实际驾帆中这会卡死滑块,无法调帆换舷;《The Flirt》里位置是正确的。偏偏在《扬帆》里,那道笔触极其轻薄透明,仿佛有意轻描淡写。目前这一发现仅见于艺术爱好者的实地观察,尚待学术正式讨论,但已足够动摇"霍默完美写实"的惯常印象——一个在Harper's Weekly磨了多年眼力的人,不大可能没看见这个。

画里成年渔夫引领三少年的构图,被研究者读作"代际知识传递"——既是航海技艺,也是把一个成熟者懂得的东西交给下一代,在百年庆典的语境下尤为切题。后来的霍默画出了《墨西哥湾流》:孤身一人漂在鲨鱼环伺的暗涛里,绝望,渺小。霍默一生的精神弧线,就压在这两幅画之间。

霍默给这幅画起的名字是"A Fair Wind"——顺风,一种状态。"Breezing Up"是1879年前后公众自发叫开的,霍默只是默许,从未主动认领。同一阵风,艺术家留下的是沉静,时代自己选了动势。

← 返回展厅 · 水是光学会呼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