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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洪水

乌云压城,光从云隙里刺下来,照见一片在洪水里挣扎求生的裸体人群——但画下这惊心动魄一幕的人,你大概叫不出名字。安东尼奥·卡拉齐,卡拉齐家族的末代传人,一生活在叔父安尼巴莱的阴影里:连他亲手留下的一幅素描,后来都被人当成叔父的真迹,常年摆在巴伐利亚选帝侯的床头案几。

安东尼奥·卡拉齐是威尼斯人,也是私生子——父亲阿戈斯蒂诺·卡拉齐与威尼斯女子伊莎贝拉所生。1602年阿戈斯蒂诺去世,他投奔罗马的叔父安尼巴莱·卡拉齐;1609年安尼巴莱去世,他径直搬空罗马画室的全部家当,把留在博洛尼亚的其他卡拉齐族人排除在继承权外——叔祖乔瓦尼·安东尼奥·卡拉齐还为此向红衣主教投诉。物质遗产,他拿到了。

艺术遗产,他却没那么容易拿到。卡拉齐画室的许多作品,长期被商人和买家标成更值钱的"安尼巴莱"之作牟利,安东尼奥个人的画风反而很难从叔父阴影里辨认——连他自己画的《大洪水》准备性素描,几经转手落到巴伐利亚选帝侯手里,选侯视若珍宝、常置床头案几,却始终以为出自安尼巴莱之手。卢浮宫这幅《大洪水》油画,是极少数从未被真正质疑过归属、同代人就明确认定是安东尼奥代表作的画——是重建他艺术个性的关键坐标。

这团阴影里还有一桩文献学冤案。卡拉齐圈子里的评论人阿古基曾评价安东尼奥"il suo fare non pare da principiante"——他的画法不像初学者之作,是明确的褒扬;但博洛尼亚传记作者马尔瓦西亚在《费尔西纳画派》转述时,却把意思扭成了近乎相反的"看起来像初学者之作"。这处讹误直到现代学者核对未刊手稿才被揭穿,数百年来无形中拉低了安东尼奥的历史评价。

《大洪水》能逃过这团混淆,靠一次委约撑腰。1616年,安东尼奥独立承接罗马奎里纳莱宫一间后来被称为"大洪水厅"的厅室壁画檐带——此前1609至1612年,他不过是圭多·雷尼在奎里纳莱天使报喜礼拜堂壁画工程里的一名助手;这次独立委约,让他在教皇保罗五世身边的圈子里,正式从助手升格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师。卢浮宫此画与那条壁画檐带构图关系密切,多篇文献称它是安东尼奥本人的油画重制,确切关系虽未见一手文献定论,但这份委约的分量,也被认为是后世藏家格外钟情这一幅、而非安东尼奥其他作品的原因。

画面本身也担得起这份地位:上半幅乌云密布,暴风雨的天空里有光从云隙刺下;下半幅洪水吞没地面,男人、女人、孩子或溺水、或逃生、或相互搀扶,裸露的身体被强光照亮,恐惧与绝望被推到最前。中景是被洪水部分淹没的建筑,远处是岩石与植被——巴洛克式强烈的明暗对比,把这场灾难的紧张感压进了画布。

这幅画的分量,还要靠后劲验证:它被认为直接影响了尼古拉·普桑——不止他早期的战争题材构图,更远及四十年后他为黎塞留公爵所作《四季》组画里争议最大的一幅《冬(大洪水)》,如今同样藏在卢浮宫。19世纪,罗斯金在《现代画家》里几次三番批评普桑《冬》的"灰褐色调"与"虚假的崇高";这场公案骂的是普桑,但根子能一路追回卡拉齐这幅几乎被遗忘的原作

安东尼奥完成这幅画和那间壁画厅两年后,1618年病逝罗马,同代人惋惜,说他本该是"卡拉齐姓氏最杰出的继承人"。这幅画后来成了红衣主教马扎然最珍视的藏品之一,1661年由马扎然继承人献给路易十四,从凡尔赛库房辗转走进卢浮宫——今天挂在德农馆716号厅,编号INV 230。1609年他搬空叔父画室时拿到的是家当,四百年后确凿留在他名下的,是这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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