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的爱之梦
这幅画同时有两个官方名字:卢浮宫朗斯把它读成月亮女神塞勒涅俯视沉睡的牧羊人恩底弥翁;卢浮宫本馆的藏品页却仍叫它《战士的爱之梦》——连收藏方自己都没统一说法。分歧的根子,出在一张两百多年前的复制版画上。
- 艺术家让-奥诺雷·弗拉戈纳尔
- 年代约1780
- 媒材—
- 馆藏法国卢浮宫
弗拉戈纳尔(Jean-Honoré Fragonard,1732–1806)这幅画,卢浮宫自己都没拿定主意该怎么称呼。卢浮宫朗斯"时间长廊"里的说明牌,题名是《塞勒涅,月亮女神,凝望沉睡的牧羊人恩底弥翁》,旧题《战士的爱之梦》被降格成了括注里的副标题;翻回卢浮宫本馆自己的藏品数据库,条目名却仍然只有《战士的爱之梦》一个;法国文化部Joconde数据库给这幅画贴的图像学标签,又是完全不同的第三套说法——维纳斯、沉睡、士兵、丘比特、云。同一件作品,三处官方口径各说各话,连画面主角是谁都没讲透。
这不是哪家马虎,是历史遗留问题。旧题名"战士的爱之梦",并非出自弗拉戈纳尔本人或哪位鉴定专家对原画的图像学研究,而是脱胎于一张1791年的复制版画——版画的图说文字,把沉睡者读成了一个被"爱神"与"逸乐"两个寓言形象魅惑的泛化战士。这套读法能统治这幅画的解释权长达一个多世纪,是因为原作本身长期缺席:它先后经马尔西耶、比拉、迪诺公爵几位私人藏家转手,直到1914年前后才因施利克廷男爵的遗赠公开进入卢浮宫。也就是说,几代观众认识这幅画,靠的是一张版画和它的图说文字,而非原作本身——旧题名比对原画本身的研究早了一百多年,先入为主地压住了后来的重新解读。
卢浮宫朗斯现在给出的读法,是把画面坐实为一则具体的神话:月亮女神塞勒涅爱上了凡人牧羊人恩底弥翁,赐他一味令他长眠不醒的药,换来他青春容颜永驻,自己则得以年年下凡,凝望这具沉睡的躯体。画面本身也确实撑得起这个读法——左上方,塞勒涅身着白衣、下着红色布料,半卧悬浮于云端,身旁环绕着一群带翼小天使,她低眸凝望下方;右下方,恩底弥翁一身红衣沉睡卧躺,身旁是羊群,还有几个小天使。一道强光从左上斜切向右下,在云雾里压出明暗反差,把云端的女神和下方沉睡的凡人连在一起——这道光既是构图的引导线,也像一条把神灵的欲望输送到人间躯体上的导管,是巴洛克"神迹降临"式构图在洛可可小尺幅画里的世俗化改写。
沉睡这个设定也值得多想一层。恩底弥翁必须"睡着",这场戏才成立——睡眠状态本身,就是一种任人凝视的姿态,既省掉了"当事人该如何回应"的叙事包袱,又把情色意味安放进神话与梦境的安全距离里。这是布歇那一路"沉睡的维纳斯"图式留给洛可可绘画的老办法,弗拉戈纳尔原样借用,只是主角换成了男性凡人,窥视者换成了女神。
这幅创作于约1780年前后的画,尺幅不大,约60×50厘米——不是挂在沙龙墙上供人群远观的历史画,而是提在手里、凑近端详的内室藏品。它原来服务的不是公开展示,而是一位私人藏家独自面对时的凝视,这也是为什么画面笔触这么松动,明暗对比又压得这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