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中的使徒布道
卢浮宫的官方说明里,这位布道者从始至终没有名字,只写着含糊的"一位使徒"。可真正耐人寻味的,是这个画面本身——同一片废墟,同一个扬起右臂的布道手势,帕尼尼一生反复画过不止一次,卖给了不同的买主,收藏进了好几家博物馆。
- 艺术家乔瓦尼·保罗·帕尼尼
- 年代约1700–1725
- 媒材—
- 馆藏法国卢浮宫
这位使徒站在画面偏右一方石块基座上,穿一身橙红衣袍,右臂高扬,正对着聚在中央与左下方的听众布道。他身后是多立克柱式的建筑废墟:断柱爬满青苔藤蔓,巨大的拱形洞口层层嵌套,云层堆在天上。此画出自帕尼尼(Giovanni Paolo Panini,1691–1765),作于18世纪最初25年,是他刚起步时的手笔;卢浮宫的说明只肯称他"一位使徒",未落姓名,虽然同类构图里行内惯例多认作圣保罗。但比身份和年代更值得琢磨的是:这整套构图他画了不止一次,不是灵感偶得,是反复销售的一套图式。
证据不止一处:巴斯Holburne博物馆藏着约1719年的早期版本;普拉多约1735年的一版,标题直接写"圣保罗布道"——卢浮宫这版却始终不落姓名;艾尔米塔什1744年的一版,尺幅缩到64×83.5厘米,像按预算定制的缩小款。卢浮宫名下还有一件同题的男性使徒布道,寄存尼姆美术馆,另带一段颠沛——二战期间曾入戈林收藏,战后作为MNR(法国代管的追缴文物)被追回。同一个母题,帕尼尼在几十年间卖给不同买家。
这套图式好卖,靠一层屡试不爽的视觉修辞:断柱与藤蔓,是时间侵蚀异教罗马留下的物证;使徒扬臂宣讲,读作新信仰对旧秩序废墟的接管。颓败感与胜利感叠在同一个画面里——教会赞助人看到信仰的凯旋,好古的收藏家看到罗马建筑的辉煌残影,一套构图,两种买家都满意。
它能卖进王室收藏,还靠帕尼尼与法国的渊源:他长期在罗马法兰西学院教授透视与建筑绘画,同法国驻罗马的外交官、红衣主教往来密切。1786年,画商勒布伦把这幅画连同索利梅纳题材迥异的《赫利奥多罗斯被逐出圣殿》一并卖给路易十六,两幅合计12000里弗——同一笔交易,两个不相干的故事。1793年,卢浮宫前身"Muséum des arts"开馆,这幅画即在首批展出之列。
这套图式沿用得太久太广,也带来副作用:"帕尼尼早期风格"恰恰是他鉴定学里最难断代归属的地带。大卫·马歇尔1997年的论文指出,曾被当作其范本的埃斯泰尔戈姆藏《使徒布道》,其实是已佚失的乔瓦尼·吉索尔菲原作摹本;论文还主张,"青年帕尼尼"名下不少同类构图,应归还吉索尔菲或波佐的弟子阿尔贝托·卡列里——三人风格趋同,极易混淆。卢浮宫这幅署名与入藏史清楚,不在争议之内,但这类作品普遍的归属难题,恰恰印证这套图式成功到连行家都要费番功夫才认得对人。
眼前这幅高1.71米、宽2.45米,画布历史上因修复整体移置过两次(把画层转移到新画布),足见它一度状况堪忧。它进卢浮宫那年,价目单上并排的是索利梅纳一幅完全不同的宗教叙事画,两幅能被同一笔交易买下,靠的不是彼此呼应,而是各自在自己的路数里都够抢手。帕尼尼这套废墟加布道者的组合,抢手到他一画再画——眼前这幅,只是卖出去的其中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