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绘图者
男孩低头握笔,像是在临摹身旁那尊古代半身像——可这幅画里,连他此刻是不是真的在画,都说不准;而这幅画本身,也曾被错认了整整三百年的作者。一间画室小景,处处是认错的故事。
- 艺术家扬·利文斯
- 年代约1630–1635
- 媒材—
- 馆藏法国卢浮宫
Jan Lievens这幅布面油画(129×100厘米,卢浮宫藏),画的是画室内景:男孩坐在木椅上,膝头支着大白纸,低头握笔,纸上一张头像已具雏形——宽脸粗线,应和着身后棕褐色石膏半身像;左侧另立米开朗基罗《布鲁日圣母》圣婴像的白色翻模。他此刻是在画还是刚停笔在读,说法不一——有说放下了原先临摹的速写本,也有数据库题作《年轻的读者》。伦敦国家美术馆藏的早期摹本给出更抓人的读法:手边并无画具,素描也对不上石膏脸——与其说他在临摹石膏像,不如说是头像仿佛在打量埋首纸页的他。看与被看的位置,就这样悄悄换了方向。
这幅画本身,也曾被错认了整整三百年的作者。它长期归在荷兰画家Wallerant Vaillant名下——唯一依据是Vaillant照此构图刻的一张美柔汀版画:一张复制品,竟成了原作归属的证据。1926年此画经伦敦佳士得易手,仍署Vaillant之名;同年藏家Georges Wildenstein购得即捐卢浮宫。卢浮宫收藏它的头六年,挂的也是错的名字,直到1932年Hans Schneider的标准专著才改判回Jan Lievens——伦敦国家美术馆自藏的同构图摹本,目录至今仍标"仿Vaillant"。
年代判断同样被这场错位拖累:卢浮宫页面信息栏写"17世纪中叶(1644年)",正文却主张按画风与鞋履定在约1630-35年,且晚定年正依附于已推翻的Vaillant归属——表头与正文,卢浮宫自己在打架。
这年份意味深长:约1630-35年的Lievens,本身就是一部先被遮蔽、后被找回的历史。他与伦勃朗同龄,同拜Pieter Lastman门下,又在莱顿同室数年,画风相近到同代人与后世编目屡屡认错,甚至有人认为他才是更惊人的天才。可这之后近三百年,他几乎被伦勃朗的声名整个盖住,直到1897年一份外交官回忆录问世才慢慢走出阴影,2008-09年的三地巡展是复兴的标志,还办在了伦勃朗故居博物馆。这幅背错名字三百年的画,正是他命运的缩影。
那两件翻模的并置也值得玩味。棕褐色一尊是维特里乌斯头像的翻模——16-17世纪欧洲画室最常见的古代翻模之一,因维特里乌斯本以贪食残暴见于史书,这尊肥厚面相长期被当作"堕落"的代名词(是否即1523年Grimani所赠原件的翻模,尚无法确证)。它与温柔的圣婴像——米开朗基罗生前唯一离开意大利的雕塑——同处一室:素描这门手艺,对题材的神圣与卑劣本无差别——男孩既要会画圣婴,也要能画暴君的脸。这是并置两件石膏像身世看出的推论,并非学界定论。
画中人是在画还是在读,说不准;这幅画的作者是谁,卢浮宫近三百年后才厘清;这位作者本该有的声名,又被同代最耀眼的对手遮蔽了近三百年。三层认错,叠在同一间画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