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娜·布瓦耶像
1800年5月,一位28岁的孕妇死在巴黎的酒店里,肚子里的孩子跟着她一起走了。她的丈夫,是拿破仑的胞弟吕西安·波拿巴。格罗受托画下的这幅两米多高全身像,就是这场私人丧恸的产物:她立在瀑布旁,美得如同待嫁新娘,脸却整个转向一侧,不看这个世界一眼。
- 艺术家安托万-让·格罗
- 年代约1800
- 媒材—
- 馆藏法国卢浮宫
画面里,她头戴白色头纱,白裙外罩一件红色斗篷,立在画面正中——单看这身装扮,与同时代任何一幅贵妇肖像并无二致。反常的是姿态:身体端正朝向观众,脸却完全转向侧面,双臂交叠于腹前,姿态克制。这不是写生肖像惯用的四分之三侧脸,而是更接近古风石棺浮雕的程式——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姿态。安托万-让·格罗用这个细节告诉你一件事:这不是一幅生者的肖像,而是一座纪念碑。
她是克里斯蒂娜·布瓦耶,拿破仑胞弟吕西安·波拿巴的第一任妻子。1800年5月14日,她死在巴黎沙特莱酒店;这幅画正是由丧妻的吕西安委托格罗创作,时间约在1800至1801年间——一幅不折不扣的追思像(portrait posthume)。画布高214厘米,女子近乎真人等身,尺幅本身已经带出几分纪念碑的分量。
背景同样服务于这个基调:她置身瀑布与溪流旁,四周树林茂密,右下角地面上,一朵粉红玫瑰独自开着。这样的搭配是十八世纪末法国"感伤主义"绘画的常见语汇,呼应当时流行的奥西恩式哀伤自然美学——孤零零的玫瑰在这类图式里几乎是固定的早逝隐喻。往大了看,大革命废除天主教丧葬旧俗之后,肖像画在这几年里悄悄接过了一项新功能:把私人的哀恸,转译成一套外人也能看懂的公共视觉修辞。格罗这幅画,正是这场转译最私密、也最庄重的一例。
促成这幅追思像的,是一段不被祝福的婚姻。克里斯蒂娜出身普罗旺斯圣马克西曼一个客栈老板家庭,本人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签不了。1794年,她与驻扎当地、年仅19岁的吕西安仓促完婚,当时已经怀孕,事先未经家族同意——拿破仑与母亲莱蒂西亚都强烈反对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一度扬言要与吕西安断绝往来。婚后四个孩子,两个夭折,两个存活;1800年,克里斯蒂娜再度怀孕时因重病去世(一说难产、一说肺病,两说并存),腹中孩子随她而去。多数传记记载她去世时二十八岁——卢浮宫官方标题给出的生年却是1776年,两个数字对不上,但所有说法都指向同一件事:她死得太早。吕西安因此长期闭门守丧、退居庄园,据记载最后是拿破仑亲自出面才把他劝出来。
这幅追思像最初只画给一个人看:丧妻的吕西安。它先留在吕西安手中,再传给女儿夏洛特·波拿巴,又传到她的外孙普拉西多·加布里埃利手里——直到1894年,卢浮宫才在罗马以两万法郎将它买下,第一次成为公共收藏。近一个世纪里,它始终是波拿巴家族的私人物件,而非供人评说的社交肖像。格罗本人后来也未能善终:1835年,他在默东投塞纳河的一条支流自尽。如今,这幅画并不在卢浮宫常设展厅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