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审判
这幅将近四米高的《最后的审判》,最初挂的不是教堂,而是比利时小城弗尔讷的地方法庭会议厅——基督审判善恶的画面,正对着开庭法官的头顶。谁来审判审判者?约尔丹斯把答案,画在了他们抬头就能看见的墙上。
- 艺术家雅各布·约尔丹斯
- 年代1653
- 媒材—
- 馆藏法国卢浮宫
这不是一幅教堂祭坛画。约1653年,比利时小城弗尔讷(今Veurne)的地方法庭"Châtellenie"委托雅各布·约尔丹斯作此画,挂在其会议厅——这个厅推测兼作市政官员(échevins)日常议事之用。基督审判善恶的画面,正悬在主持世俗审判的法官头顶。更耐人寻味的是这笔画款的凑法:不是市政府一次性拨付,而是历任新上任的市政官各自缴一笔"croesgeld"(就任捐),约2000里弗尔,一点点攒了整整十年;约尔丹斯直到1663年4月才拿到全款——比画上"J. JOR. FEC 1653"的落款(卢浮宫官网特别注明,非旧说的1657或1658年)晚了整整十年。每换一届法官,都要先为头顶这幅审判画添一笔钱——这笔钱背后的意味,比单纯的宗教委托复杂得多:它让每一位在任法官,都成了这幅画持续的出资人。
画面本身也撑得起这份重量。布面油画,391×300厘米,自上而下分作三层:最上层,基督在十字架下方居中登座审判,天使与圣人环列左右,衣袍鲜亮;中层是大量复活的人体,浮动挣扎,姿态各异;下层是恶魔与被罚的灵魂。色调随构图一起下坠,从顶端清亮的黄白,过渡到底部浑浊的赭红棕,神圣与地狱被拉出一道视觉分界。画面中央偏右还有一处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一册书页或法律文书——对一幅挂在议事厅的画来说,这个呼应几乎不加掩饰。
这份气魄,放在约尔丹斯自己的从业生涯里看,还有更深一层意味。他画下此画时,鲁本斯已经去世十三年;终生未曾像鲁本斯、凡戴克那样远赴意大利游学的他,却在1640年鲁本斯身故后,接下了老师工作室里未完成的委托,被视为当时安特卫普"第一画家"。这幅《最后的审判》,卢浮宫官方词条直言"深受鲁本斯《小/大最后的审判》与《堕落的天使》启发"——三幅原作如今都挂在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Alte Pinakothek)。同一题材、同等宏幅,与其说是致敬,不如说是约尔丹斯在老师身后,交出的一份正面答卷。
这份答卷,原本一直留在弗尔讷法庭的墙上——1769年的文献仍记着它挂在原处,1778至79年间还由N. Truit修复过一次。变故发生在1794年:法军攻入奥属尼德兰,把它当战利品运往巴黎;1802至1816年间寄存斯特拉斯堡美术馆,1816年正式拨交卢浮宫。1815年拿破仑战败后,欧洲各国曾大规模追讨被法军劫掠的艺术品,不少名作因此物归原主(如威尼斯圣马可青铜马)——但这幅画从未被列入当年的归还清单。两百多年过去,它仍陈列在卢浮宫黎塞留翼二层,是法国国有财产。这幅画本该审判世人,它自己的归属问题,却从未真正被审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