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福音书作者

画面里四个人以半身像并排而坐，围着一张摊开的书案，个个低头盯着书页，一副研读沉思的样子。这原是最容易辨认的宗教题材之一——四福音书作者历来靠随身的动物或飞鸟区分：马太该有一个天使，马可配狮，路加配牛，约翰配鹰。可雅各布·约当斯在这幅画里，把四件标志物全部拿掉了，画面干净得一件不留。

结果，四人里只剩一位还认得出来：画面偏左、身披白袍的年轻人是圣约翰——四人中年纪最轻，年龄成了唯一还留着的线索。画面最右侧那位手持一本翻开的书，是圣马太，但他该有的搭档天使同样没有出现。至于剩下两位——画面左侧一人、中间偏右一人，传统对应路加与马可——牛与狮双双缺席，你能一眼分清谁是谁吗？这是学界至今没能解决的问题。约当斯这种"去符号化"的处理，甚至一度动摇了这幅画的主题本身：曾有学者怀疑，画的或许并非四福音书作者，而是"圣殿中的基督"或"教会圣师"一类题材，直到相对晚近，"四福音书作者"才成为学界共识。

马太这张脸，据信另有来处：不是理想化的圣徒范本，而是直接照搬自约当斯为亚伯拉罕·格拉菲乌斯所作的一张头像习作（现藏根特美术馆，约1620-1621年）。格拉菲乌斯是安特卫普圣路加画家公会的门房，年近六十五，面容极具表现力——同一张脸后来又被约当斯挪用进《丰饶寓言》（布鲁塞尔皇家美术馆藏）里的一个萨提尔头像，凡·戴克、科内利斯·德·沃斯这些同时代画家，也都请他坐过模特。用真实市井相貌顶替程式化的圣徒脸谱，这不是约当斯的偶然之笔，而是他一贯的方法——这股经乌得勒支卡拉瓦乔追随者传入尼德兰的"神圣人物平民化"风气，在这幅画里体现得格外直接。

这种"平民化"不止落在马太一人脸上——另两位年长的福音书作者，脸上同样刻满风霜与皱纹，看着更像终年操劳的匠人，而非饱读诗书的圣徒。这正是约当斯约1620年代"英雄风格"全盛期的典型画法：人物体量硕大、近乎仰视，光影雕塑般切出体积；红、棕、黑、白几大块颜色平铺涂满画面，色感浓烈。神秘主义或宗教的超验感几乎被剔除干净，剩下的是一种近乎世俗的庄重感——这跟鲁本斯惯常的华丽铺陈、凡·戴克的贵族气优雅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子，也正是约当斯常年被这两位安特卫普同侪的光环遮住、却值得被单独掂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