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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波堤,或荷兰堤坝边的暴风雨

1802年,Turner站在这幅画前临下速写,还在页边写差评:左侧那间渔民小屋"破坏了庄严感",临稿里干脆把它抹去。这幅画换过不止一个名字——从卢浮宫开馆时的《一场风暴》,到今天法语原题里"防波堤"与"恶劣天气"并置,再到被简化成《The Landing Stage》(码头)的英译。名字越改越温和,画里的天却始终没放晴。

这是Jacob van Ruisdael(1628或1629年生于哈勒姆,1682年卒于阿姆斯特丹)的一幅海景画,高110厘米、宽160厘米——卢浮宫官网认定,这是这位荷兰黄金时代海景画代表人物现存尺幅最大的一幅海景画。画面天空占了约三分之二篇幅,乌云翻涌,一束光从云隙漏下来落在浪尖上;水面却出奇平静,地平线压得很低。左侧一株枝叶茂密的大树撑住构图重量,水边散落着几个人影和一辆马车,正忙着港务或日常营生;右侧远处,几艘船的桅杆与帆隐约立着。风暴将至,还是刚刚退去,两种可能都成立。

防波堤(estacade)在荷兰不是装饰性的风景元素。荷兰地势低于海平面,打桩筑堤是与海争地的日常工程;把它放进翻涌云层与安静海面之间,这道堤坝就成了风暴前一刻还是后一刻的界标——两种读法都说得通。这种悬而未决,常被解读为荷兰黄金时代海景画的一个母题:人在自然伟力前的渺小与坚持,全靠天空和水面的比例说话,不必靠情节。

这样的画面,两百年前就有人认真较过劲。1793年卢浮宫(当时称Muséum)开馆时,这幅画就挂了出来,目录上的名字直白——《Une tempête》,一场风暴。九年后,Turner在巴黎旅行,站在它前面,把构图临进随身速写本(这页速写现存伦敦Tate美术馆,尺寸只有128×114毫米),还在页边写下评语:渔民小屋"破坏了左侧的庄严感",背风处的浪花画法"欠考虑"。他的铅笔稿照做不误——小屋被省去,浪花的高光被削弱。

这幅画的名字,此后又换了好几轮,每一轮都出自权威目录的重新编订。Hofstede de Groot在1911年的目录里定名"荷兰堤坝外海上的风暴";Slive在2001年的权威目录里改称"海岸边的风暴",又叫它"防波堤"。卢浮宫现在官方用的法语题名,直译是"防波堤,或荷兰堤坝边的恶劣天气"。唯独较早进入英语世界的一种译法,把"estacade"简化成《The Landing Stage》——码头。字面不算错,这个词本来就兼有防波堤与栈桥码头两层意思,但单挑"码头"这一层,画面听起来成了风平浪静的候船一景——跟画布上乌云压顶的实际场面对不上。

这幅画的身世同样几经周折:1783年从阿姆斯特丹商人P. Locquet的遗产拍卖会上易手(第314号拍品),画商J. Yver代表A. J. Paillet买下,献给路易十六,才进了法国王室收藏——十年后即挂上卢浮宫的开馆展墙。此后它又去过阿姆斯特丹梵高美术馆、首尔、东京等地巡展。至于具体画于哪一年,说法也不一致:卢浮宫官网与Slive的目录都倾向"1670年代初",法国文化部Joconde数据库却标"约1660年"——连这点基本信息,两百多年后仍在被重新核对。风暴还是防波堤,1670年还是1660年:两百多年过去,没有一个题名能完全盖过另一个——这种悬而未决,正是这幅画最真实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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