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之夜

多雷（Gustave Doré，1832–1883）生前几乎全靠黑白版画被记住——1861年《神曲·地狱篇》、1863年《堂吉诃德》、1866年《圣经》、1872年《伦敦：一次朝圣》，都是画稿刻上木板、印成书页流传的产物。这幅《圣诞之夜》却是个例外：法语原题为La Nuit de Noël，英文"Christmas Eve"只是通行译名（也有译作"Christmas Night"），并无所谓正式英文题名。卢浮宫版画素描部与奥赛博物馆两处官方著录，对技法的表述略有出入——卢浮宫记作"墨水钢笔画加gouache提亮"，奥赛解说页说得更细，称是铅笔起稿、水彩打底、局部再以gouache提亮。姑且并陈，这是一幅水彩／墨水加水粉（gouache）提亮的纸本大作：75×51.5厘米，右下角只签着"Gve Doré"，未注明年代。据馆方著录，此画"据知从未被制成雕版画"（jamais gravée à notre connaissance）——多雷绝大多数存世视觉遗产，靠的正是刻工复制流传，这一张却是他亲手直接画出来、不经刻工转手的原作。

他本人晚年其实一直渴望被承认为"严肃画家"，而非单纯插画匠——但油画作品评价平平，留存也少。这样一幅完全独立、直接以水彩加gouache示人、从未进过印刷环节的大幅原作，因而格外少见：2014年奥赛博物馆为他办回顾展"Master of Imagination"（法语原题L'imaginaire au pouvoir），此画正是展品之一，后来还巡展到加拿大渥太华国家美术馆。看这幅画，某种程度上看的是很少露面的"水彩画家多雷"，而不是我们更熟悉的那位版画多雷。

这幅画到底画于哪一年，官方著录只标注"未注明日期"。长期以来，人们习惯把它笼统系于1870年代初，理由是画面这种站在高处俯瞰雪夜屋顶全景的构图，容易让人联想到他1872年为《伦敦：一次朝圣》所作的那批城市俯瞰版画。

但学者François Fièvre在断代考证中提出了更早的说法——1862至1863年，或1864至1868年。他的依据颇有侦探意味：出版人赫策尔（Hetzel）1862年为佩罗童话所写的序言里，提到一种流传的说法——"bonhomme de Noël"（圣诞老公公）每年冬天顺着所有烟囱下来，往孩子们的鞋里塞礼物。Fièvre由此推断，多雷画中这位向烟囱里塞礼物的天使，正是把这个当时还很草根、尚未定型的法国民俗形象，转译、提纯成了一个普世可读的天使。两种年代说法都未被博物馆采纳为定论，这幅画的创作年代至今悬而未决。

这场断代之争之所以有分量，是因为19世纪中后期的法国，圣诞送礼人的形象其实并不统一：阿尔萨斯有戴王冠的白衣"圣婴信使"Christkindel，别处叫"bonhomme de Noël"，圣尼古拉的地方传说也还并行不悖——要等到后来商业插画普及，才逐渐统一成今天"Père Noël/Santa Claus"这个标准形象。多雷恰好出生在斯特拉斯堡，阿尔萨斯当地宗教改革后，正是用白袍戴冠的Christkindel取代了圣尼古拉的送礼传统；据传（并非坐实），画中这位白袍天使的造型，可能带着他童年记忆里那个阿尔萨斯形象的影子。不论哪种年代说法最终成立，这幅画都卡在"送礼人"形象被规范化之前的一个节点上——它记录的与其说是圣诞老人，不如说是圣诞老人被定型之前的样子。

天使占据画面上方与中心，展开双翅、身体前倾，手中拿着彩色的玩具与礼物——认得出一匹红色的马——正把礼物往下方的烟囱里塞；其身下与两侧，铺展开雪覆盖的城市屋顶建筑轮廓，深蓝色夜空点缀繁星。这类站在高处、把屋顶尽收眼底的俯瞰视角，馆方著录认为正是多雷跨越版画与独立创作反复使用的招牌构图——从《伦敦》的城市全景版画，到这幅独立的水彩原作，是认出他手笔的一条具体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