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后小憩的狄安娜

《猎后小憩的狄安娜》(Le Repos de Diane chasseresse,卢浮宫编号RF 1982 11)高2.03米、宽2.54米——但真正被画家花力气铺陈的,不是狩猎故事,是丰饶本身。中央华盖垂帘下的土丘上,头戴新月的狄安娜端坐当中,穿一件米白色长袍,一腿裸露,膝边偎着一只小鹿;身后一位披金黄披巾的女子高举一臂、伸指示意(身份不明);前景一位半裸宁芙侧卧在蓝红衬布上仰头回望她;右侧另一位宁芙背对观者,俯身抚弄一只猎犬或幼鹿;最右一名男子俯身整理死鸟,脸被遮住看不清。这几位神话人物加起来的分量,压不过灰须萨提尔怀里满溢的果篮、右上角倒吊的兔子狐狸,和前景摞成一堆的野猪、狍鹿与死禽。

这不是巧合。约尔丹斯自己反复画过同一种场面:女神端坐主持,周围围着农牧神、水果、裸体与吹笛人群——他另有一组《丰饶寓言》,居中主持的常是果树女神波莫娜。这张画里,狄安娜其实是被安进了波莫娜的位置:新月头饰、膝边的鹿,狩猎女神的标签都还在,但画面逻辑已经从"讲一段神话情节"切换成"铺陈大地的慷慨"——所以这画没有奥维德笔下"狄安娜与阿克泰翁"那种偷窥情节,约尔丹斯要的不是叙事,是场面本身。

这个判断还有一桩归属公案当旁证。猎物与静物这部分,过去有人认为该记在专精静物的Snyders或Adriaen van Utrecht名下——安特卫普画坊常见这种分工,鲁本斯的合作画里就不少"代笔"。卢浮宫官方现在的说法是:这部分应为约尔丹斯本人所绘,不是外包给静物专家。这条判断要紧:它把"静物只是配角、随手交给专科画家"的预设推翻了——如果丰饶才是这张画真正的分量所在,画它的人就不该是个可替换的配角。

这份底气,对得上他当时的位置。此画约作于1640到1650年间,正是鲁本斯1640年去世、约尔丹斯接下安特卫普画坛头把交椅的年份。法方文献称这一时期的他为"新鲁本斯式"(néo-rubénien):笔触更流畅,画面也更洋溢欢愉感。眼前这张画满布的暖褐、赭黄、砖红调子,和从女神到果篮一手包办的从容,正是这套成熟手法的样本。

但这套丰饶语汇再完整,也没换来这张画应有的名气。它1982年才入藏——经安特卫普藏家Kums等几度转手,落到英荷石油大亨戴特丁(Deterding,壳牌石油创始人)夫妇名下,遗孀身故后经苏富比伦敦拍卖,由卢浮宫之友协会购藏捐赠。不像他另一件卢浮宫藏品《四福音书作者》广为人知,展览记录也单薄,仅见1997年金字塔下一次拿破仑主题临时展。同一构图另有一版小尺幅藏于巴黎小皇宫,孰先孰后无定论;小皇宫记录显示,这一构图经18世纪末《佛兰德斯画派长廊》版画集流传,塞尚正是通过那版版画——而非原作——"发现"了它,取用于自己的沐浴者裸体系列——影响比知名度,来得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