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戈夫人的两种姿态

这幅画里，同一张脸出现了两次。1695年，里戈（Hyacinthe Rigaud，1659—1743）回到故乡鲁西永省亲，把母亲Marie Serre的容貌画进同一块83×103厘米的画布：一侧近乎纯粹的侧脸，另一侧转身朝向观者。这画从一开始就不是打算挂起来看的肖像：里戈1716年自传说得直白——母亲的正面、侧面、四分之三侧面，分两幅画完成，是为了让雕塑家安托万·库瓦泽沃"更容易地完善作品"。

这类多角度并置一块画布的做法，并非里戈首创。菲利普·德·尚帕涅画过《黎塞留三重肖像》（现藏伦敦国家美术馆），同一位红衣主教三个角度并置，同样是为雕塑家方济各·莫基所备的模型稿。但两者委托性质截然相反：尚帕涅那幅是官方国家委托；里戈这幅没有委托方，画的是自己的母亲、一位普通的画家遗孀，纯粹出于孝心——同一套技法，一次为"公"，一次为"私"。

这份私人性，画面处理得克制：侧脸那位裹深红色头巾，转向正面那位戴棕褐色头巾，两人皆深色衣袍，白色亚麻领口细密褶皱，耳畔各垂一枚坠饰——装束近乎对称，更像同一个人的两次快照。背景压得很暗，光只落在两张脸上，母亲的皱纹、眼角的松弛，清清楚楚，没有修饰。

这份不修饰，恰是里戈作品里的例外。同一时期他还在给路易十四画宏大的巴洛克全身正装像；轮到母亲，画法却反过来。Web Gallery of Art与histoire-image.org都注意到这种画法带着"伦勃朗式的痕迹"——里戈1703年结婚财产清单列着7幅伦勃朗原作、加他本人临摹的2幅，收藏并临摹伦勃朗，是他长期具体的事。部分学者认为，他是最早把伦勃朗式自然主义带进法国肖像传统的画家之一，这股风气要到18世纪中后期才在法国真正流行。

这幅画是否真被当参考图用，不用只信里戈自己的说法。库瓦泽沃1706年完成的大理石胸像如今也藏卢浮宫，脸部结构、皱纹走向、衣饰质感，几乎把画里的细节逐一译成了石头。画与雕塑同时存世、可对照着看，在17世纪末法国肖像传统里并不多见，留下一份"画稿如何变雕塑"的完整案例。

但这幅画对里戈本人，恐怕不只是技术文件。他自己交代过这趟省亲最想要什么：带回"那个赋予他生命之人的容貌"。这句话不是修辞——此画连同库瓦泽沃后来的胸像，此后大半辈子摆在里戈自己的画室和收藏里，直到晚年立遗嘱才割爱给王室，此后又经大革命充公，1796年才正式入藏卢浮宫。母亲的两张脸，他留在身边几十年，才轮到公众看见。

这套参考图当年其实更完整。1704年巴黎沙龙展出时，标题是《里戈夫人（母亲）的三种不同姿态》——不是两种，是三种。很可能是因为同一次省亲，里戈还画了母亲另一幅正面椭圆肖像，如今归属诺曼底封丹-亨利城堡私人收藏，两画本是一组，合起来才凑齐库瓦泽沃需要的三个角度。挂在卢浮宫的，只是这套"工程图"留在公众视野里的三分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