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垦地风景
「我们的国家色彩饱和,哪怕阴天也不是灰色,沙丘也不是灰色。」说这话的人,偏偏身在以银灰调闻名、被戏称"灰色画派"的海牙画派正中间。这块29×45厘米的小木板就是他的物证:蓝绿的水,金黄的午后光,两艘褐色平底船,一根竖直的长篙。这场画派内部的颜色之争,后来还牵出一条通往蒙德里安的线。
- 艺术家保罗·加布里埃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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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馆藏荷兰海牙美术馆
板上是荷兰低地最寻常的一幕:浅水塘边停着两艘深褐色平底船,左边那艘搁在滩地上,杆子竖着;中景水道里立着一个深色身影,手持长篙作业;远处圩田平摊到天边,天际线压得很低,蓝绿天色接着金黄的午后光。满板颜色饱和得不像出自"灰色画派"之手——在1880年前后,这个配色本身就是一次表态。
海牙画派以银灰调著称,同时代人干脆叫它"灰色画派",灰调被奉为荷兰天候的正解。加布里埃尔(Paul Joseph Constantin Gabriël)身在其中,却公开唱反调:"我们的国家色彩饱和,哪怕阴天也不是灰色,沙丘也不是灰色。"他还挖苦同侪的画是"一堆硬纸板,偶尔点缀一点色彩"。这不是风格小分歧,而是对整个运动审美公理的挑战——他断定问题不出在荷兰的天色,而出在画家的成见。
异见不止于调色盘。同代人大多回避现代化痕迹,维持"永恒荷兰"的田园幻象;他却是极少数把工厂、火车画进画面的海牙画派画家之一——画眼前实有之物,颜色如此,时代也如此。这块小板上没有火车,但同一种如实贯穿始终:光落在哪里、水是什么颜色,只对眼睛负责。
如实到极处,连"内容"也可以不要。有文献记录,他刻意挑选"本身不含太多内容"的主题:大片沼泽水面、切开田野的运河、柳树边的水塘。这幅画正是如此——没有故事,唯一的人物只是个撑篙的身影。他的立场是:光、空气、水的状态本身就足以撑起一幅画,不必向神话或情节借力。在19世纪的荷兰,这种"去叙事"的自觉是与巴比松、印象派共振的清醒现代立场。
这种直接性有方法托底:圩田许多地方只有乘船才进得去,据拍卖档案记载,他便把一艘配足画材的平底船当作"浮动画室",撑进水道深处,在水上画水。常与他结伴写生的托伦(Willem Bastiaan Tholen),后来专门画下老师坐在小船里写生的情景——这套方法本身也成了一幅画。大幅作品他多由户外草稿回画室完成;这样29厘米高的小木板,则很可能户外直接画成或只隔一步——笔触简洁有力,一次到位。
洗练到这一步,还有个意外的下游。画面几乎全由横线组成,仅有的竖线是搁浅船上的杆和那根长篙,把近乎"空"的水乡撑住。他对水平线与直接光感的执着,后来被年轻的蒙德里安反复研究:蒙德里安一遍遍临摹他的名作《In de maand Juli》,临本一次比一次简化,艺术史家视之为其走向抽象的早期轨迹。加布里埃尔自己无意抽象,却把荷兰风景提纯到只剩结构与光,恰好为下一代备好了可供提炼的原料。
档案能说的不多:此画1973年才由海牙美术馆(Kunstmuseum Den Haag)购入,由"美术馆之友"资助,此前近一个世纪流传空白;取景地也不可考——那几年他辗转于Kortenhoef、Giethoorn一带写生,这条水道属于哪一处,文献没有答案。可考的都在板面上——他说荷兰不是灰色的,连阴天也不是;这块29×45厘米的木板,是他交出的最小、也最完整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