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生活百态
下载高清

放驴的男孩

"我画的不是牛,是光的效果。"这是Willem Maris的名言,也是他成熟后画面的全部:草地、牛群、水上的光。而在这幅画上,21岁的他还在兴致勃勃地讲故事——两个男孩、四头驴、一堆枯柴、一桩拾柴装驮的活计,连驴笼头上的红缨穗都画得一丝不苟。这幅他唯一留下德国之旅痕迹的作品,恰好定格了一位画家找到自己之前的样子。

这幅近一米四宽的横幅(90.3×138厘米),上下两半几乎出自两个画家之手。上半幅属于未来的Willem Maris:银灰色的云天占去整半幅画布,云隙里漏下微光;云天之下横着一条宽阔的大河,水面银灰而平静,远岸低平,隐约见几点白帆。天、水、光交融成一片银灰——海牙画派日后因偏爱这种调子被称为"灰色画派",这里已是教科书级的示范。下半幅则属于1865年、21岁、还热衷讲故事的他:湿绿草地上,左侧枯枝堆成锥形柴堆,黑发男孩坐在柴堆边,低头专心摆弄手里的两根树枝;四头驴散在草地上:白灰的低头吃草,浅灰的朝左前方站着,前景中央深棕色那头戴着饰红缨穗的笼头,右侧黄褐色那头背着垫黄毯的木驮架,第二个男孩侧身站在驮驴旁,正往驮架上捆一束细枝;远处水边还有一头驴和两三个小人影。下半幅讲的是一件有头有尾的事:拾柴——柴堆是拾好的过去,驮架是上路的将来;一个男孩在干活,另一个在偷闲。

这条河不在荷兰。1865年,马里斯三兄弟中最年幼的Willem与好友B.J. Blommers去德国莱茵地区旅行。馆方指出,画中宽阔的河流风景正来自德国的启发,而这是唯一能追溯到那次德国之行的作品。它并非旅途即兴:海牙美术馆的素描收藏里至今存着它的构图草稿。有意思的是,1927年买下它的博物馆自己也看走过眼——入藏三十五年后,1962年的馆藏图录把它定成了"挪威题材"。推翻它用不着考据:画上明确署着1865年,而Maris要到1871年才第一次去挪威。年款比印象可靠,博物馆也不例外。

驴和牧童在海牙画派里是冷门题材,同代大约只有Anton Mauve画过几幅海边驴。Maris没有浪费这组模特:他随后把同一批驴和男孩移植进席凡宁根的海滩背景,相关作品1866、1867年接连在布鲁塞尔、安特卫普、鹿特丹展出。海牙美术馆梳理海滩题材时点过兄弟分工:哥哥Jacob画辛劳的渔民,Willem画海滩上供孩子骑乘的驴。但1860年代过后,他便放弃了这一题材;"海滩骑驴"要再等约三十年,才被阿姆斯特丹印象派的Isaac Israëls画红,成为荷兰度假文化的标志图像。这幅画因此是这条图像谱系的最早一环,可贵恰在时间点:这里的驴还在干活,驮的是柴,不是骑着玩的孩子——劳作尚未变成度假的娱乐。

画里指向未来的,不只是上半幅的天光。馆方图录特意点出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前景草地的细密刻画,预示了他日后对沟渠边植被的兴趣。成熟期的Willem Maris被看作海牙画派里最接近印象派的一位,画面几乎只剩草地、牛、鸭和沟渠上的光;题材换了一轮,肯为草叶花耐心的那双眼睛没有换。这幅21岁的画于是同时装着两个Maris:日后被他放下的——情节、驴、异国的河岸——占据画面下半;他将画一辈子的——天与水交融的银灰、湿绿的草——已经铺在上半幅和最前景里。

← 返回展厅 · 生活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