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居德·彼得森

这张肖像只有35×31厘米，比Krøyer鼎盛期动辄数米宽的委托群像小得多。1907年是他生命的倒数第二年：此前七年他反复因精神问题住院，这一年视力开始衰退、走向失明，两年前婚姻也已终结。他还能稳定驾驭的，只剩这样的小尺幅，画的对象也随之收窄到身边最熟悉的人——丹麦雕塑家兼风景画家Hans Gyde Petersen（1862–1943），是同行，不是雇主。同一年，他还在完成耗时四年的《Holger Drachmann戴红帽肖像》（1903–1907）。

同年，Petersen也留下了一件作品——一尊青铜胸像，题为《画家与雕塑家P.S. Krøyer》，高约70.5厘米，塑的正是Krøyer本人：两位艺术家各自用最拿手的手艺，为对方留了像，一个画布，一个青铜。这不是委托关系，更像同行之间近乎仪式性的见证。两年后，Krøyer去世，时年58岁，这幅画也就成了他留给这段友谊的最后手笔之一。如今油画藏斯卡恩美术馆，铜像藏丹麦国立美术馆——本该成对的两件作品，分存两地。

这尊铜像里，还藏着一层容易被忽略的意味。Petersen 1882年入丹麦皇家美术学院学雕塑，一学六年；1891年，他的早期作品《亚当、夏娃发现亚伯尸体》就被新嘉士伯美术馆收藏，是被寄予厚望的雕塑家。但1899年意大利游学结束后，他逐渐放下雕刻刀，转向风景画。到1907年，他告别雕塑已经八年。这次为Krøyer塑像，等于重新拿起了自己搁置多年的手艺——不是随手为之，而是特意用一门他已经"放弃"的语言，向老友致意。他后期的风景画笔触，却始终带着雕塑般的开阔——那门手艺，或许从没真正离开过他。

这样的互相描绘，在斯卡恩画家圈子里其实是传统——Anna Ancher与丈夫Michael Ancher留下过成组的互画，Krøyer与Holger Drachmann也留下过彼此的肖像，这些相互凝视，构成了这个艺术群落自我记录的一部分。Krøyer与Petersen的这次交换，属于这一传统里偏晚的一例，但两人都算不上群落里最核心的几位——Petersen年轻、边缘，这段互赠在艺术史叙述里常被一笔带过。

抛开身份与传统，这幅画终究要靠Krøyer自己的手艺立住。他被公认为那个时代最好的丹麦肖像画家之一，长项是把特定的光线氛围与人物当下的心理状态揉在一起——精确形似之外，还带一层大气般的融合感，大型群像与私人小像皆是如此。据记载，视力衰退近乎失明后，他晚年仍坚持作画，留下过被视为晚期杰作的作品。这幅画的笔触里，究竟藏着多少这份坚持、多少视力衰退的痕迹，目前没有专门研究给出答案；人物姿态、视线方向、背景是室内还是室外，权威记录同样没有留下文字描述——这幅小画留下的，此刻只有画面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