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斯·维格
黑色毛绒冬帽压得很低,胡须浓密,嘴角衔着一支雪茄——这身装束,和安切尔笔下常见的斯卡恩渔夫几乎一样。但画中人从未出过海:1888年,24岁的青年画家延斯·维格第一次踏上斯卡恩,安切尔就着这身行头,把他画了下来。
- 艺术家米凯尔·安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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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馆藏丹麦斯卡恩美术馆
这是一幅31×34厘米的近景侧脸像:黑色毛绒冬帽压得很低,宽沿几乎盖到眉毛,一路接上同样漆黑的外套领口;露出的脸上络腮胡浓密,鬓角是一头浅棕色鬈发,嘴角衔着一支雪茄,目光落在画面之外。背景是一片不含任何陈设的米色调,画面左下角留着画家的缩写签名和年份"88"。这幅《延斯·维格》画于1888年,作者是丹麦写实主义画家迈克尔·安切尔(Michael Ancher,1849–1927),斯卡恩画派的核心人物。乍看,这身毛帽叼烟的行头,和安切尔笔下那些渔夫别无二致——但画中人从未打过渔。他是延斯·维格(Jens Peder Olsen Vige,1864–1912),这一年不过24岁,斯卡恩画家群体里最年轻的一代之一,此时正是他第一次到斯卡恩找题材前后。
维格来斯卡恩,其实算不上闯进两个陌生前辈的世界。他1884年入读丹麦皇家美术学院,其间1886–1887年冬季,曾在P.S.克勒伊尔主持的画室学校上过课,1888年初才结业——而克勒伊尔,正是安切尔这一年最重要的合作者,两人刚联手画出一系列群体肖像,包括111×145厘米的《午餐桌边》。
把维格画下来,延续的其实是安切尔更大的一个习惯:他画渔民时向来"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同时代不少画家把渔夫处理成不分彼此的劳动者类型,他偏要一张脸一张脸地画,把具体的人从匿名类型里请出来。这一次,被认真画下姓名与面容的,换成了一位刚踏上斯卡恩土地的年轻同行。斯卡恩画家群体本就有互相画像的传统——安娜·安切尔反复以丈夫为模特,安切尔自己也为克勒伊尔、格奥尔格·勃兰兑斯这样的圈内名人画过像,布伦杜姆斯酒店(Brøndums Hotel)饭厅墙上挂着的一圈人像,就是这种互认身份的公开展示。维格这幅小像,是同一套仪式落在一位初来者身上——老一辈用画笔完成了对新人的接纳。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31×34厘米,在安切尔的作品里已经算小幅。这类尺寸通常对应私下的习作或熟人之间的记录,不是要张挂展示的正式委托肖像——这更像两个画家之间一次随手的交流,而非郑重其事的委托创作。
这幅随手之作,后来意外担起了双重记录的分量。维格本人只在夏天作画,还常常不满意自己的作品,动手销毁——留下的东西本就不多;1912年,他在哥本哈根去世,年仅47岁。今天Wikimedia Commons关于他的词条,用的主图正是安切尔这幅侧脸像——一个几乎不给自己留下画像的人,最终要靠别人的画笔被指认。
这样的意外,恰好发生在安切尔状态最好的一年。1888年,他刚完成耗时五年的大型群像《一次洗礼》,又与克勒伊尔合作画出《午餐桌边》,次年还获颁埃克斯伯格奖章——声望正处于上升期。同一年里,他既能画气势铺张的群体场景,也能停下笔,为一个刚认识的年轻同行,画一张巴掌大的侧脸:这两种手笔,是他这段上升期里同时并存的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