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中的渔船

Locher在斯卡恩画派里以画风暴出名——1870年他随丹麦皇家海军远航丹属西印度群岛,大西洋的壮阔风浪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此后大部分海洋画,主角都是恶劣天气与汹涌的浪。这幅1888年的画却是个例外:右侧近景一艘较大的渔船,白帆清晰,船体深色;左侧偏远处还有一艘小得多的——两艘都是当时斯卡恩渔民日常出海所用的小型机帆渔船,那会儿斯卡恩是丹麦最大的渔业社区。月亮挂在左上偏中,清晰明亮,光线在水面拉出一道从月轮垂直往下的白色倒影带;海面平静得像镜子,水天几乎融成一体。当时的描述把这片蓝称作"某个美好九月傍晚的蓝色月光,带有夜曲般的气质"——在Locher的海洋画谱系里,这大概是最不像他的一张。

这份反常,大概率不是灵机一动的即兴,而是他多年工作方式的自然结果。Locher自小跟着做船舶肖像画家的父亲学画,认船、认帆、认光是他的童子功;成名后,他常年在斯卡恩海滩用一顶可移动的毛毡帐篷当画室——不固定在一个海景点,而是沿海岸线随时挪动,不管天气好坏都能就地写生。这样练出来的是对光线的即时反应,而不是靠记忆拼凑出的理想化夜色。那道从月亮垂直落到水面的光带,角度和亮度都精确得像是被现场记录下来的——这更像他真的站在海边,看着月光和渔船同时经过时画下的一夜。

但这份"亲眼所见"的真实感,并不妨碍它同时属于一整套集体想象。斯卡恩艺术博物馆把这幅画和P.S. Krøyer著名的《蓝色时刻》系列一起归进同一个策展主题——"Evening Atmosphere"(暮色氛围)。艺术史书写里,这类月光蓝调的画面常被拿去和音乐里的"夜曲"相提并论:蓝色在语言、音乐、绘画里,指向的都是同一种情绪——宁静、忧郁、浪漫。更巧的是,Krøyer在1907年写过几乎同一个画面:"月亮从海面升起……渔夫们站在岸边,渔船扬帆驶过。"一个用颜料,一个用文字,两人各自回到了同一个想象中的夜晚。

这幅画完成的1888年,恰好卡在Locher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前:1885年起他开始大量转向版画与蚀刻;1892年拿国家资助去柏林,跟汉斯·迈耶学铜版蚀刻;回国后又办起蚀刻版画学校,一路教到1900年——P.S. Krøyer、安娜·安彻、米凯尔·安彻都出自他门下。今天提起斯卡恩画派,人们先想到的是这几位学生,Locher常常只是那个教过他们的人。可这幅静谧的月夜渔船画,画在他教学生涯正式展开之前——那段过渡期里,他首先是个画家,其次才是别人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