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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早餐咖啡

1880至90年代,这支画笔画过英国维多利亚女王、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丹麦克里斯蒂安九世的宫廷肖像。1906年,同一支笔画下的,却是自家南翼餐厅里两个女儿的清晨:逆光穿窗而入,天竺葵开在窗台,第二任妻子正给她们倒咖啡。放下欧洲王室之后,他最后认真交出的,是一顿家常早饭。

劳里茨·图克森(Laurits Tuxen)的职业生涯前后判若两人。1880到90年代,他是欧洲最重要的宫廷画家之一,英国维多利亚女王、丹麦克里斯蒂安九世、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都请他画过像——但这个身份在当时的丹麦艺术圈颇受非议:那正是"现代突破"年代,主流推崇写实与社会关怀,宫廷肖像被看作守旧做派。1901年,图克森定居斯卡恩后,画风整体转向:不再是侍奉王权的公共场面,而是家庭、朋友、自然与花园这类"近题材"。《Morgenkaffen skaenkes》(即"倒晨间咖啡")画于1906年,正是这次转向定型后的作品——同一年他还画了《Leaving the Table》,两幅家庭内室画合在一起,是他创作重心转移最直接的证据。

这顿早咖啡,摆在Villa Dagminne南翼的餐厅里——这里是他买下并改建的旧宅最古老的部分,装饰走的是旧式乡村风格,墙面上方还挂着一排装饰盘。画面里,第二任妻子弗雷德里克穿一身红褐色长裙,站在图右侧、靠近窗边,手臂悬空,正给两个女儿倒咖啡;女儿伊冯娜(1894年生)和妮娜(1898年生)坐在左侧餐桌旁。整幅画只有40.6×32.7厘米,画幅不大,装的却是一家人最普通的一个清晨。

真正让这幅画立住的,是窗户的逆光(modlys)。窗台上开满天竺葵——斯卡恩人家窗口最典型的装饰——阳光穿花而入,斜射在地板和铺好的餐桌上,把三个人衬成半剪影,也让整间屋子显得暖融融的。这种逆光手法在斯卡恩画派并不罕见,安娜·安彻、米凯尔·安彻的室内画里都能见到;图克森的不同在于,他捕捉的不是一间静止的房间,而是一家人流动中的一瞬。

这幅画还有一层不写在画面上的东西。伊冯娜和妮娜其实不是弗雷德里克亲生的女儿——她们的生母乌尔苏勒1899年死于肺结核,此前图克森夫妇已先后失去过几个孩子。1901年,图克森与弗雷德里克再婚,两个女儿此后由继母抚养。也就是说,这个倒咖啡的清晨里,站在中心的并非两个女孩的生母,而是一个经历过丧妻失子的男人,为重新组建起来的家庭,画下的一个温暖日常。

这样一位经历过丧痛的画家,在斯卡恩画派里,也绝非可有可无的旁支。他与P.S.克罗耶同窗于哥本哈根皇家美术学院,后来又去巴黎莱昂·博纳画室深造过两轮;1901年定居斯卡恩后,几乎每年夏天都在这里度过。1908年,他还是斯卡恩美术馆的联合创始人之一,也是最大捐赠人之一,1925至26年出任馆长。

这幅画后来也确实被美术馆当回事看待:2013年10月,斯卡恩美术馆把它选为"本月画作",由馆方专员做专题讲解;2014年,美术馆办的图克森回顾展题为"色彩、乡野与王权",这幅画是其中的重要展品。这个题目本身就把"王权"和"乡野"并列摆了出来——图克森一生真正来回横跨的,正是这两端;这幅画幅小巧的餐厅晨景,是"乡野"那一端最踏实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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