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斯·汉斯滕

这幅小画只有31×34.5厘米，尺寸小到只容得下头部与肩线——尼尔斯·汉斯汀（Nils Hansteen，1855–1912）头略偏向左侧，目光投向左前方，面朝画面左侧的纯侧脸：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一部红棕色络腮胡垂到领口，黑色软帽压低了前额，深色外套的衣领间露出一线白衬衫。左下角签着年款，MA，88——1888年，出自麦克·安克（Michael Ancher，1849–1927）之手。

这张脸和周围环境，画法上落差极大。额头、颧骨、鼻梁一路，肤色过渡细腻，眼镜片后的眼窝阴影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像是画家凑得很近、看了很久才落笔；黑色软帽和深色外套却压成两大片近乎无笔触的色块，背景更是浅米色的松散笔触交叠扫出，毫不费力经营。一张脸被反复推敲，其余环境几笔带过——这种落差，更像是画给熟人的即时留念，不是奔着展览去的郑重之作。

这张被反复推敲的脸，属于一位挪威海洋画家。汉斯汀早年学的是机械工程，转向绘画后，1876年赴德国卡尔斯鲁厄拜入汉斯·古德门下——古德是19世纪斯堪的纳维亚最具影响力的风景与海洋画教师之一，正是他把汉斯汀引向了暴风雨中的船只这类题材。此后他辗转慕尼黑、意大利，1881年定居克里斯蒂安尼亚（今奥斯陆），唯独1887至1892年侨居哥本哈根——这幅像画的正是这五年里的他，彼时他与斯卡恩画派、安克—布伦敦家族圈子已有实际往来。

这幅侧脸像，可能与同一年的一幅大画构成呼应。麦克·安克那一年还画了一幅热闹得多的家庭聚餐场景《午餐桌旁》，111×145厘米，面积是这幅侧脸像的十几倍。桌首、安娜·安克身边坐着一人，斯卡恩美术馆与出资购藏的新嘉士伯基金会都只说"可能是"汉斯汀，并非定论。但如果真是他，这位挪威画家侨居哥本哈根这一年，就不只是被单独画了一张正式的侧脸像，还很可能被请上了安克一家最私密的午餐桌——一次正式、一次家常，同一年入画两次，这样的待遇，在斯卡恩画派的外来访客中并不常见。

这份"可能"还有一层佐证。《午餐桌旁》长期私人收藏，2017年才首次借展斯卡恩美术馆，2024年才正式购藏，且由斯卡恩艺术博物馆联合多家基金会出资——这类记录画家圈子家常生活的大画，近年才被重新看作理解斯卡恩社交网络的图像档案，而不只是风俗画习作。这幅侧脸像的分量也该放在这层意义上看：它是否曾挂进布伦敦旅馆那面由画家互赠组成的"肖像饰带"，英文资料只带过一句、馆方未予证实，不必坐实；但它确凿记录的是，1888年一位挪威画家如何被这个丹麦艺术家家族圈子接纳——先有一张正式的侧脸像，或许还多一份同桌吃饭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