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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割者

蓝、黄、白三色;天与田两个近乎相等的色块;三个收割者排成一线。Anna Ancher把一幅收割图省到不能再省——可左边男人肩上那把长柄大镰刀,在西方图像传统里是死神的随身之物。更值得追究的是,同一构图她画过两次:1901年那版,收割者的脸沉在阴影里;1905年这一版,她让阳光正面打上面孔。把脸从阴影翻进阳光,这处看似最小的改动,恰恰是两个版本、也是两种立场的分水岭。

这幅画的第一眼印象是"少"。画面被拦腰分成近乎相等的两半:上半是浮着白云的蓝天,下半是金黄的谷田,调色板几乎只剩蓝、黄、白三色。打破色块的只有三人——左边男人穿深色背心、戴黄帽,右肩扛长柄大镰刀;右边两个女人包白头巾、着浅色衣物,手持镰刀或农具。三人排成一条水平线横贯画面,景深压得极平,像一条古典带状浮雕;这种装饰性的平面构图,一般认为受法国印象派影响。笔触宽阔有力,麦田用短促散点铺成,云画得粗粝。

但这份简洁承载的内容并不简单。长柄大镰刀在西方传统里是死亡的象征——西文里"死神"的字面义就是"收割者",拿的正是这种农具;成熟的谷物恰恰相反,是丰产与生命的符号。Ancher有意让两者同框:死亡的工具扛在活人肩上,穿过一片熟透的庄稼。分工也照实入画:男性挥镰割倒庄稼,女性用手或农具捡拾秸秆,正是当时丹麦农业的性别分工。这幅画于是同时是两样东西——劳动实录,和生死并置的寓言。它更偏向哪一边?

最硬的证据是她自己的重画。这幅1905年的《收割者》(藏斯卡恩美术馆)有个尺幅更大的前身:1901年的《丰收时节》(现藏洛兰岛Fuglsang艺术博物馆),构图几乎相同。两版的差异,除了行走方向相反,最关键在光:1901年版收割者的脸沉在阴影里,1905年版面孔被阳光正面照亮。Fuglsang的策展人分析过那片阴影:认不出面孔,人物便"去个人化",成了泛指的收割劳工乃至死神的化身——尽管那版模特有名有姓,是位当地官员兼农夫。把脸翻进阳光,人物就变回具体的、活在此刻的个人。同一母题,1901年偏向象征,1905年偏向写实;两版并存,正是她在两极间反复权衡的实物记录。

这种权衡她自己说破过:"我宁愿坚守自然……偶尔加一点象征主义也无妨。"这幅画差不多就是这句话的图解——底子是斯卡恩周边亲眼所见的田野,象征只"加一点"。对照梵高更能看清分寸:1893年梵高的收割场景在哥本哈根展出,书信表明她知晓此展,也关注着兴起中的象征主义思潮。但同一个麦田题材,她给出的是北方的答案——Studio International的展评指出,这里的淡蓝与淡黄是偏冷的斯堪的纳维亚色调,与梵高地中海麦田的高饱和恰成两极。这不是模仿后的降温,而是用本地光线另作回答;北日德兰象征主义画家Ejnar Nielsen的黑麦田与此构图相通,可见这类冷色收割图当时在北欧画家间彼此呼应。

放回她的序列,这幅画还有一层反常。斯卡恩画派画渔村生计、海岸与室内日常,Ancher最著名的正是光线穿进房间的静谧室内画,收割题材罕见到策展人直称"对她而言非典型"。她是画派中唯一生于斯卡恩本地的成员,也是其中最重要的女画家之一——皇家美术学院当年拒收女性,她靠私立画校起步,后进巴黎象征主义画家夏凡纳的画室学素描;丈夫Michael Ancher爱画英雄化的渔民,她的目光则一直落在日常劳作的普通人身上。把这些拼在一起,1905年的重画更像一次表态:象征主义她见识过也用过,但只肯"加一点"。扛着死神镰刀的那个人,最终被她画成一个面孔晒在阳光里的、具体的丹麦农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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