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上的碎浪
安彻笔下几乎总有人:等船靠岸的、望向大海的、迎风而立的渔民。这一次例外——三块画板拼成两米四宽的海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海浪扑向海岸,是他现存作品里少见的纯自然之作。三联画这个规格,本该留给祭坛或纪念场景,这次却让给了空无一人的怒海。近二十年后,这片海还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挂在他自己画的另一幅画里,成为背景。
- 艺术家米凯尔·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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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馆藏丹麦斯卡恩美术馆
没有陆地,没有渔船,更没有一个人——这在安彻的画布上并不常见。他1874年第一次到斯卡恩,往后几十年画的几乎都是这里的渔民,人和船才是他惯常的主题:1879年让他成名的《Vil han klare pynten?》(渔船能否绕过崖角?)便是一例。这组三联画完成于1884、85年,正是他娶布隆达姆家的安娜、在斯卡恩定居后的创作高峰期,画面上却干干净净,只剩海——丹麦语原题《Braending mod kysten》,字面就是"海浪冲向海岸"。三块画板并排悬挂:左侧棕褐色,水色最深,泡沫稀薄;中间一块最宽,转成墨绿色,浪头堆出大片白色泡沫,是全画视觉最重的地方;右侧转浅绿,色调最亮。三块拼起来总宽超过两米四,天空压得低而暗,占了约三成画面,中间那块上方,三四只黑色剪影般的海鸟掠过。
三联画这个规格,安彻很少用,也本不是画风景用的。它历来留给祭坛画、留给宗教纪念场景——一整面墙的仪式感,通常配给圣像或叙事画面。把它用来画一片没有神迹、没有人物的海,等于是把自然力量本身摆进了原属于神圣叙事的位置:浪不再是渔民故事的背景,浪自己就是主角。1884、85年正是丹麦"现代突破"运动的高峰,文化界要求艺术家诚实面对自然,不加浪漫化滤镜——安彻这时候画一片不掺人物、不讲故事的惊涛骇浪,正与这场运动的精神对应。
这三块画板最初也不是当独立作品挂进美术馆的,而是被安彻自己钉进了布隆达姆酒店餐厅的墙面——布隆达姆正是他岳家开的旅店,斯卡恩画家们常年以画作抵食宿。这片翻涌的海浪,就这样成了餐厅里最日常的风景:谁坐下吃饭,抬头看到的都是它。
真正让这组海景变得不简单的,是它后来在另一幅画里的第二次出场。1903年,安彻完成大型肖像《Juledag 1900》(圣诞日1900),画的是布隆达姆-安彻家族五位女性围坐的场景,背景墙上挂着的正是这三块海浪三联画。研究者留意到,画里那本圣经被摆在离年长女性最近的位置,背景墙的安排显然也经过推敲——那面墙本可以空着,安彻选的是自己十八九年前画的这片海。汹涌的浪与静坐的女人被安放进同一个画面,一边翻涌,一边不动。这等于是他在另一幅画里引用了自己,一种"画中画"式的自我引用,在斯卡恩绘画里并不多见。
这也是为什么,这位以渔民肖像立身的画家,留下的纯风景画屈指可数,却让这一件在近二十年后被他自己请回了自己的画框。Ribe 美术馆后来办展览"Michael Ancher og kvinderne fra Skagen",正把这幅画当作证据,说明安彻其实比通常认知的更多样。这片海因此在他的创作序列里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它自己,一次是别人墙上的一幅背景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