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杜姆旅馆的艺术家午宴
这幅画最初不是挂进展厅的作品,而是嵌在墙里的一块壁板——就嵌在它所描绘的那间酒店餐厅。在这里吃饭的人,一抬头,看见的正是"在这间餐厅吃饭"。画面下角还刻着小字:签名之外,在场八人的姓名逐一注明。1883年的斯卡恩,三个国家的画家坐上同一张桌子——这顿午餐,画的其实是一场结盟。
- 艺术家P.S. 克罗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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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馆藏丹麦斯卡恩美术馆
布隆达姆酒店的餐厅里,八个男人在吃午餐:七人围坐一张白桌,一人立在后景的绿门边。绿玻璃酒瓶和杯盏摊在桌布上,两扇高窗放进黄绿色天光,头顶垂着一圈绿藤;竖幅构图收得很紧,光斑跳在桌布和人身上,一派印象主义的即兴气息。但克罗耶的用意不止于记下一顿饭:这幅画是在给一个刚刚成形的艺术家共同体立档——1883年的斯卡恩画派,谁在场、以什么身份在场,全写在画上。
证据就刻在画上。画面左下与右下角,除了签名"S Krøyer pinx. Skagen 1883",还逐一标注了在场者的姓名,像团体合影下面那行说明文字。名单本身就是分量:丹麦的 Ancher 和酒店东家 Degn Brøndum,挪威的 Eilif Petersen、Krohg、Lundh 和 Wilhelm Peters,瑞典的 Björck 和 Krouthén——一张横跨丹麦、挪威、瑞典三国的花名册。同一年,克罗耶在这家酒店发起名为"晚间学院"的非正式艺术家协会——聚会、饮酒、作画、争论,酒店从此正式成为斯卡恩画派的社交中心。午餐是真实的日常,但把全员集结进同一个画面、再把名字刻上去,这就是一份成立文件。
更特别的是它的物理身份:这从来不是一件独立的架上作品,而是嵌进餐厅墙面的壁板——画家们常以画抵住宿费,餐厅四壁便一年年被画填满。由此出现一个少见的自指结构:在这间餐厅吃饭的人,墙上看到的正是这间餐厅里的一顿饭。1946年,整间餐厅连墙带画迁入斯卡恩美术馆,如今原状开放,这幅画仍在其中。今天你仍能站在画里的空间中看这幅画——诞生语境原样保存至今,艺术史上相当少见。
另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克罗耶自己不在画里。他是斯卡恩画派事实上的领袖、这类聚会的主要组织者,五年后的《Hip, Hip, Hurrah!》里他尚且出现在画面偏左而非中心的位置,这一次却彻底隐身,只做安排全局的记录者——一次导演式的缺席。画法上,克罗耶在巴黎随 Léon Bonnat 习画、浸润于印象派环境,学界常把他的斯卡恩午餐题材与雷诺阿1880—81年的《船上的午宴》并置:同样的友人围桌、前景人物加桌面静物加纵深处的社交空间、同样的瞬时光感;画里甚至有人背对观者,全无摆布痕迹。不过是否存在直接启发,至今只是学界类比推论,没有书信日记一类的一手证据。
这桌和睦还有更深一层。这群人虽同聚斯卡恩,艺术立场并不一致:Björck 和 Krouthén 受瑞典学院传统训练,Krohg 是挪威现实主义的主将,Eilif Petersen 兼有象征主义倾向,克罗耶自己则把巴黎印象主义嫁接在北欧自然主义上。克罗耶用一顿融洽的午餐把分歧收进"我们是一体"的图像——它呈现的团结,一半是事实,一半是塑造。艺术史家把它看作丹麦黄金时代"友谊画"传统的世纪末复活:Bendz、Blunck 那一代就以画艺术家自发相聚著称,克罗耶延续的正是这条脉络,手法则换成了印象主义。下角那行刻出来的名字和桌上的这顿午餐,本就是一件作品的两半——名单在先,聚会在后,这幅画的用意全在这个顺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