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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滩漫步

五位盛装的年轻女子在斯卡恩的沙滩上一字排开,缓缓走来,海退成一条蓝紫色的底色,闲适得理所当然。可在此前二十年,安克尔笔下的这片沙滩上没有人散步——只有风浪、救生艇,和渔民的生死。同一个画家、同一片海滩,怎么就换了一个世界?这幅画轻盈的表面之下,压着一个非常具体的答案。

五位穿长裙的年轻女子在斯卡恩(Skagen)的沙滩上排成一列走来,有人执阳伞,一袭粉裙夹在几件素色衣裙之间。米夏埃尔·安克尔(Michael Ancher)1896年的这幅《海滩漫步》(En strandpromenade)乍看轻松,实则几乎推翻了他自己画了二十年的斯卡恩

1880年代的安克尔,是丹麦"英雄渔民"图像最重要的作者之一。斯卡恩地处斯卡格拉克海峡与卡特加特海峡交汇的险恶水道旁,渔民驾救生艇抢救失事船只,被丹麦大众奉为现代英雄;《救生艇被抬过沙丘》(1883)正是这一叙事的代表。在那批画里,海滩是劳动现场,也是生死现场,从来不是风景。

变化有一个精确的起点:1890年7月24日,斯卡恩铁路通车,国王克里斯蒂安九世亲临揭幕。封闭的渔村向富裕游客敞开,新酒店与别墅接连出现,几年之内变成时髦的夏季度假地。安克尔并非旁观者:妻子是本地画家安娜·安克尔,岳父正是布伦杜姆旅馆的主人——度假经济的繁荣,与他的家业直接相连。

画中五位女子,就是这场变化最具体的注脚。一般认为她们是本地霍尔斯特(Holst)家的四个女儿与友人伊丽莎白·邦(Elisabeth Bang),正是新兴市民阶层的女儿们;谁是画中哪一位,需以馆方记录为准。同期海滩画多把散步者画成匿名点景,这幅却兼具集体肖像的功能:留下的是变化当事人的具名面孔。

画法上的路标来自克罗耶(P.S. Krøyer)。1890年代初,他开始用"蓝色时刻"(l'heure bleue)描绘斯卡恩南滩的暮光,《斯卡恩南滩的夏夜》(1893)以蓝紫色调笼罩海岸;本画海面的蓝紫正承接这一图像。斯卡恩美术馆策展人 Mette Bøgh Jensen 认为,正是这套休闲图像为斯卡恩立起了国际度假地的形象;本作即其逻辑的本土回应。构图也换了系统:161×69厘米,宽约为高的2.3倍,五人横向排开,近似古典装饰带浮雕(frieze);他的渔夫题材则多用纵向或近方形构图攒出戏剧重心。带状构图没有事件、没有中心,只有平移的步态——这里不再有戏剧,只有散步

最锐利的对照压在年份上。同在1896年,安克尔还完成了另一幅大画《溺亡的渔夫》(Den druknede):构思源自1894年的海难,两名渔民作业时溺亡,其中一位是全丹麦闻名的传奇救生员拉尔斯·克鲁瑟(Lars Kruse);那也是他以渔民为主题的最后一件大型人物构图。同一年、同一支画笔,一边悼亡,一边闲步——断层两侧都被他画了下来。这幅表面轻盈的散步图,因此成了丹麦度假文化兴起最直接的视觉记录之一。

这场转变落在一个最容易检验的地方:海的位置。1880年代它是主角、是危险本身;这里它退成人物身后一条蓝紫色衬底,船影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人物占满前景,海被推到边缘——这个位置分配,就是1890年代的斯卡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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