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画像
替欧洲君主画了一辈子加冕大典的人,轮到画自己,选了一个谁也无法与他对视的角度:右侧脸,眼帘低垂。1911年,劳里茨·图克森一边为乔治五世的加冕礼作写生——那是他最后一次重要宫廷委托——一边在丹麦最北端的渔村画下这幅33厘米宽的自画像。他最大的皇家群像五米乘七米,这一幅面积不到其三百分之一。两种尺寸之间,隔着一部被丹麦艺术史弄丢、又在近年找回的个人史。
- 艺术家劳里茨·图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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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馆藏丹麦斯卡恩美术馆
1911年的劳里茨·图克森(Laurits Tuxen)同时活在两种尺度里。一种以米计:他为维多利亚女王、俄国沙皇家族和丹麦王室画过巨幅群像,最大的一幅五米乘七米,从威斯敏斯特到克里姆林宫的加冕大典都进过他的画布——"欧洲最后一位宫廷画家"的名号由此而来;这一年他还在为乔治五世加冕礼作写生——他最后一次重要宫廷委托。另一种以厘米计:定居丹麦最北端的渔村斯卡恩已满十年,画花园、家人和海滩,也画下这幅宽33厘米、高35厘米的自画像。巨幅画给王室和历史,这方小画布只留给自己。
画里没有宫廷的痕迹,甚至没有职业的痕迹——不见调色板与画笔,连"画家"身份都被省去。剩下的是个五十七八岁的男人:短发银白,长须蓬松,右侧脸棱角分明;深色衣装沉进深棕黑背景,领口一线浅色衬衣是画面为数不多的冷色亮部。真正的反常在角度。自画像的常规是对视——画家照镜作画,画下的多半是镜中迎面那双眼睛;他偏偏选了侧面,而侧面,是旁人看他的角度——再让眼帘低垂微闭,取消最后一点对视的可能。他三十年的本行是让君主在画布上体面地被看;轮到自己,画的却是一个不知道被看、也不打算被看的人。
对视取消之后,这张小画剩下的全是画法。发须用厚颜料层层堆起,明暗交界处压得结实,背景几笔粗放扫过,处处留着笔触本来的形状。这不是晚年的潦草:定居斯卡恩后他的色彩实验明显增多,近年研究者指出,他对强烈阳光与厚涂笔触的系统运用,比其他斯卡恩画家更一贯。替王室作画少有实验余地,自己的脸却是成本最低的试验场——画坏了,不必向任何人交付。
这些实验,丹麦艺术史晚了近一个世纪才认账。批评家卡尔·马德森(Karl Madsen)给他下过判词:技法出众,但风格"太法国"、题材过时。后人不加检验地转抄,他几乎从二十世纪丹麦艺术史叙事中消失。可判词经不起推敲:他从巴黎博纳(Léon Bonnat)门下带回的明暗层次画法(valørmaleri),恰恰是1880年代丹麦现代绘画的重要推动力,同窗克罗耶(P.S. Krøyer)也受其影响;1882年他创办"艺术家自由研习学校",对抗皇家学院的保守教学。否定他的"太法国",等于否定斯卡恩画派自己的技法源头。近年名为"图克森案例"(Tilfældet Tuxen)的学术重评正在纠偏:他1900年后受德拉克罗瓦启发的色彩实验,被认为预示了丹麦现代主义。
同一张脸他后来至少又画过两次(1915、1920年各一幅);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也收有他的自画像(年代待考)——跻身这一著名系列,是欧洲画家身份的最高级认证之一。1911年这一幅的归宿家常得多:据载经斯卡恩酒店老板布伦杜姆(Degn Brøndum)遗赠,1946年入藏斯卡恩博物馆——这座馆正是图克森本人1908年与人共同创办的。代表荣誉的那张脸放在佛罗伦萨,不与人对视的这张,留在了斯卡恩。一个世纪后为他翻案的物证,就堆在这张小画的发须之间,馆藏编号6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