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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桥骤雨

雨本没有轮廓,广重却让一场夏日傍晚的骤雨占满整幅:满天细线如帘,罩住新大桥上六七个奔逃的行人。人人背身遮面、无名无姓——这幅画的主角不是人,是天气。可木版怎么刻得下一场雨?答案一半在刻刀上,一半在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三十年后,巴黎一位荷兰画家对着它一笔笔油彩临摹;这场江户的雨,从此下进了西方艺术史。

骤雨毫无预兆,新大桥上六七个行人被截在半途。左边两人各撑一伞、两伞相叠向左疾走——走在前的青绿上衣、下身翻出大红裙,跟在后的橄榄绿上衣、衣下露出红色内衬,脚下都是木屐;身后一人戴斗笠、撩衣弓身赶路;桥中偏右三人一簇,一人撑伞、两人赤足奔逃;最右一人以草席罩住头背冲向桥头。广重从高空俯视,不给任何人一张脸——匿名是立场:这幅画的主角不是人,是天气。人只是雨的量具,各自的狼狈标出雨的急与猛。画题「夕立」即夏日傍晚的骤雨,江户俳句经典季语;北斋画浪画山,抓的是形,广重专擅雨雪雾夜,抓的是候——对印象派而言,候比形更亲。

可雨本没有形状,怎么画?把雨画成满幅笔直细线是一种图形发明,此图推到极致:两组角度略异的细平行线叠满全幅、交成密帘,一般认为出自两块雨版先后叠印。雕出成百根不断的细线是公认的高难活,功劳属于刻版师——浮世绘本是画师、刻师、印师、版元四方协作,广重只交一张底稿。天顶那道浓黑雨云更极端:不是刻的,是印工蘸墨在版上手工拭出的渐变(bokashi),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指出此图的云拭成罕见的波形。换言之,这场暴雨有一半是在印刷现场即兴完成的

由此引出动摇常识的事实:世上没有两张完全一样的《大桥骤雨》。手拭的云每印各异;最早印次远岸有两只小舟,后印删去;桥墩间一处误刻缺口,后又修版补上。仅大都会博物馆就收着至少四印,尺寸微差;眼前这印远岸隐约浮着上下相叠的两只灰色舟影——两舟俱在,一向被认作此图最早印次之一。木版画向来被当作"复制"的艺术,此图却把每一张印成了孤本——主角是天气,天气便真的每场不同。

一八八七年秋,这场雨落进巴黎:梵高对着自藏原印油彩临摹,恰逢原版出版整三十年。梵高博物馆总结他要学的三件事全在构图:裁切(桥被画框两边截断)、斜线(视线自高空斜劈而下)、带清晰轮廓的大色面。他没有照抄:水调得更绿、对比更烈、笔触外露;为保原画比例留出一圈边框,填上从别的浮世绘抄来的装饰"字形"——半凭记忆,未必可读。次年他在阿尔勒写下「我的全部作品,多少都建立在日本艺术之上」——这座桥是那句话最字面的物证,也因此常被当作日本主义教科书第一页。

画外的年代给这场雨再加一层分量。《名所江户百景》启动于安政大地震(1855)翌年,有学者把这套百余图读作灾后江户的"复原确认";画中的新大桥一六九三年架起,屡毁于火灾洪水、屡次重建,本身即城市韧性的证据。此图作于一八五七年,次年广重去世——一般认为死于霍乱大流行,系列由二代广重补完。画里因此叠着两层时间:桥上人躲的是五分钟的雨,江户刚躲过的是地震与瘟疫的年代。全画只有一个人不躲雨:桥左上方江面,戴笠船夫独立木筏尾端,照常撑篙顺流。骤雨于奔逃者是意外,于水上讨生活的人只是夏天的一部分——同一场雨,各人有各人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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